凡煙小說

第四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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泯恩仇

(四)

夜,承京寺。

小僧人跪坐在屋角,仔細地將面前兩盞燭臺的燈芯剪去半截,屋子內的光線即刻柔和了下來。僧人回頭,見慧遠住持還端坐在桌前,穿著白日裏那件袈裟衣衫閉目誦經,神色平和端詳。

略等了一會兒,小僧人靜靜湊上前去。

“住持大人,夜……深了。”

慧遠聞聲,口中念念漸止,緩緩睜開眼來。

小僧人見狀,又輕聲提醒了一句:“住持大人,夜深了,您該更衣休息了……”

慧遠並未置可否,只看向小僧人,低聲道:“名山吶~”

名山聽著,忙應了一聲,又往前湊近些。

慧遠喘口氣,輕輕問他:“之前讓你去備的春茶,可都備好了?”

名山連連點頭,指了指靠門的矮桌子:“昨日住持大人吩咐後,師父便帶著我去後山茶園現采現炒的,師父又親自去竹園取了去年的雨水。住持您看,多鮮亮的顏色啊!”

名山說著,回身取來桌上的茶盤,慧遠靜靜看著,一只碧綠色的精巧茶壺端放在茶海裏,茶盤一側擺放有一套兩人用的茶具。

“師父讓我在屋外生了火,特別囑咐我,說明前春需現飲現泡,讓我小心看著爐火,別糟蹋了那一壺好水……”

慧遠聽著名山的喋喋不休,忍不住笑出聲來,和藹慈祥的樣子,也讓名山放松了不少,談吐也漸漸有了少年的本性,不像剛才那麽拘謹了。名山按照平日裏他師父的教誨,將茶具一一擺放到慧遠面前,他又細細留意那兩只茶杯,只覺得十分精致,竟比之前自己看到的,住持用來招待貴客的那些個茶具還要講究。

名山猶疑了半天,到底是忍不住開口問到:“住持大人,夜深人靜,到底是何方貴客,能讓您如此鄭重相待?”

慧遠像是早就料到名山會有此問似的,笑了笑,拿起其中一只茶杯,用袈裟衣角小心翼翼擦拭著杯身——盡管那只茶杯一早就讓名山細心擦了很多次,已經十分幹凈了。

“貴客麽,倒談不上,”慧遠擦好茶杯,將它恭恭敬敬端放在自己對面的座位前,深深凝視一番,再擡眼看了看名山,“只能算是,一位故人而已。”

“故人?”名山不解。

慧遠點點頭,微微一笑,臉上皺紋牽動,“是啊,是一位只能以春茶相待的,故人。”

名山帶著滿腹問號有些不甘心的離去,手上的小紙燈籠隱約照著腳下幾步開外的路,微微光芒在漆黑夜裏顯得有些突兀,周遭安寧清靜,只聽得偶有一兩聲蟲鳴間斷響起。

名山只顧往自己的禪房行去,他並沒有發覺,在自己離開後不久,便有一襲黑影由偏門禪房進入,步履匆匆往慧遠住持所在的雨竹閣而來。

屋門“吱呀”一聲劃開,慧遠沒有擡頭,依舊用心地沏著面前這杯茶,來者將一股室外的寒氣一同帶進屋來,慧遠的手才稍稍抖了一下。

訪客進屋後並沒有說話,也沒有馬上除去遮蔽在身上的厚重外衫,而是踱著步子,不聲不響地四下環顧著屋內的一切陳設。

“這屋子,還是跟二十多年前您第一次見到時一樣,一點都不曾改變過呢!”沏好茶,慧遠住持緩緩放下茶壺,稍稍咳嗽了一聲,臉上溢出溫暖的笑。

慧遠聽得黑衣人似是深深吸了口氣,朝自己這邊走過來。他端起茶杯,也輕輕轉過身去,將那杯清香撲鼻的新茶雙手敬與眼前人。

“別來無恙,君上。”

“久違了,慧遠方丈。”

宓櫻擡手,將黑色披風的雁翎帽從頭上取下,露出真容。

一如記憶中的眉清目秀模樣,因為夜黑著急趕路,她的臉頰浮起微微的紅潤之色。

慧遠將茶遞過去,微笑著看她趁熱飲了一口。

“老僧上了年紀,也是恍惚度日了,那日大殿與將君上匆匆一別,到如今,竟也是快兩年光景了……”

聽著慧遠有些沙啞低沈的話語聲,宓櫻垂下眼去,她不敢擡頭,怕一看到對方的眼睛,自己終是忍不住熱淚奪眶。

“是啊,”宓櫻手指摩挲著茶杯口沿,淺淺笑著,飛快揉了揉眼睛,“都快兩年了,還以為,還以為此生再也喝不到慧遠大師親自沏的雀舌春茶了……”

慧遠靜靜聽著,笑顏如父。

那年,蒼吉城守原田自封蒼王舉兵南下,企圖顛覆宛川政權。彼時,宓櫻尚是國君的身份,外敵當前,她卻沒有下令命閔戶城中的天家禁軍參戰剿殺逆賊,而是以帝位為交換條件,換得平西王世子滕申出兵抗敵。自己則對外稱病,從宮城遷出,移居西郊行宮暫住。

離去那日,宓櫻在承京寺大殿久跪不起。偌大殿堂內,只聽禪音幽幽,聲聲繞梁,佛前獨見一襲纖瘦素影。慧遠站在偏閣,遠遠望見君上雙手合十敬在額前,一對長眉緊蹙,口中念念。當她再睜眼擡頭時,一行清淚滑落臉頰,滴碎在蒲團邊側。又見宮城總管大人阿椿將她扶起,細心替她系上披風鬥篷,主仆二人一前一後行離大殿,前往寺門外,準備乘坐馬車出城。

慧遠深深記得,在跨出殿門之前,君上曾微微轉頭望向偏閣,並看到了由始自終都站在暗處的自己。二人相視那一瞬,慧遠已是差一點兒便走出去,但又見君上擰眉,沖自己輕輕搖了搖頭,接著便迅速轉過頭去,在阿椿的攙扶下漸行漸遠。

殿外天朗雲清,陽光將她遠去背影包裹上一層金色。

對慧遠來說,這樣的場景,已不是第一次。

或者說,君上形如此刻的決絕和勇毅,在慧遠的記憶裏,絕不是僅有的一次。

二十年前的那個春天,那場朝堂動蕩,險些便扭轉乾坤,讓宛川就此改朝換代。先帝家守公與雪後屍骨未寒,少主又年幼單薄,在朝中幾乎沒有任何根基。那些心懷不軌的亂臣,總是處心積慮盤算,如何爭權奪勢,讓江山易主,讓自己成為歷史的改寫者。一時間,閔戶城內草木皆兵,處處可謂鋼牙陷阱,新君仿若獵物置身其中,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覆。

那夜,輔佐大臣滕仲一帶著幼主喬裝出宮,匆匆趕到承京寺密會住持慧遠,請求他好生照拂尚未登基的君儲,護她安全無憂,直至朝中爭鬥平息,此劫過去之後,再接幼主回宮即位。

承京寺雖為皇家寺院,但從第一任住持起,便立下寺規:佛門不涉朝中事。因此,滕仲一的請求讓剛剛升為住持的慧遠很是為難,即便對方對自己有深厚舊恩,他也不願破了寺規,將全寺僧侶的命運視為兒戲,因此狠心拒絕。

令他深感意外的,是君儲的態度。小宓櫻自到達承京寺的那一刻起,便安靜無比,只跟在滕申大人身旁,眼神中帶著一絲絲怯弱,謹慎地打量著這個對她來說已是覆雜至極的世界。

在滕仲一與慧遠爭執時,宓櫻只倚在大殿圓柱旁,也不看他二人,而是蹲下身去,朝佛臺方向伸了伸手,嘴裏還發出逗弄小動物時的細微聲響。

慧遠留意到,便停下與滕仲一的爭執,示意對方去看。二人一致看向君儲,只見她不知從哪裏拿了一塊糖果攤在手心裏,撅起嘴,不斷朝佛臺臺腳伸直手臂,臉上一會兒微笑,一會兒又蹙眉。

“君儲她……”慧遠著實不解,忍不住開口,滕仲一朝他擺擺手,又指了指臺腳的方向,臉上還帶著一絲微笑。慧遠順著滕大人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佛臺臺腳邊,竟不知何時蹲著一只全身漆黑的小貓,也就一掌大小,正畏畏縮縮探頭探腦地盯著幾步開外的小君儲看,許是在琢磨她手裏拿的究竟是何吃食。

僵持了一會兒,宓櫻見小貓並不“上鉤”,一副失落的樣子慢慢站起來,撅著嘴看著手裏那塊已經融化了快一半兒的糖。少頃,她像想到什麽似的,徑直走到佛臺前,踮起腳,努力伸長手臂,將掌心裏那顆糖果抖落到供盤中去,末了,還用一個蘋果將糖蓋住,生怕露出馬腳被人發現。

做完這一切,宓櫻又裝作沒事人一樣走開,回到先前站的地方,擡頭打量這座對她來說太過盛大的佛殿。慧遠看到,這一回,小君儲的臉上多了一絲狡黠笑意,像是做了一件多麽了不起的大事似的。

也在那一瞬,慧遠聽到自己內心不再搖擺,逐漸堅定的聲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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