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泯恩仇

（一）

落櫻似雪，漫天飛舞。

天地之間冰雪未融，呵氣成冰。極遠處傳來鐘聲陣陣，穿過厚重霧霭，輕震心弦。

宓櫻站在茫茫櫻雪地裏，前後空無一人。她擡手輕拂去肩頭一片櫻花瓣，視線落到地上。霧氣氤氳，眼前那一層厚厚的落櫻花瓣隨風打轉，顏色由淺及深慢慢變幻，最終成了一地猩紅。腳下大地亦如水波震顫流淌，朝著四方而去。看不清的前方，只聽潮湧似的響動，像是有無數亡靈朝自己走來，夾雜鈴鐺陣陣，聲脆且長。

宓櫻赤足，雙腳深陷泥地裏面，不知是冷還是疼，就快失去知覺。邁不動步子，想逃，卻始終是場枉然之念，一面心中焦灼著急，一面聽得那鈴聲漸漸逼近，心中漸生慌亂。

忽然，她發覺身後有人靠近，慌忙轉過身去看，竟是束江。

他身上那件銀灰色吏服好生眼熟，腰間，還掛著一個紫色瓔珞套子的玉蝶墜子。

“阿櫻。”束江走上前來。她看到他左頰那處疤痕，不知何時變得血紅刺眼，傷口觸目驚心。宓櫻霎時心如刀絞般疼了一下，不由得淌下淚來。

“跟我來，阿櫻。”說著，他向她伸出手，手指瘦而長，掌心幹燥，映見紋路交錯。

“都是我害的你，都是我害的你……”她連連往後退縮，雪地冰窖，疼痛刺骨。她轉身即逃，雙腿卻似千斤重。又覺像是被擒住裙角掙脫不得，便放聲哭喊，聲嘶力竭。

“回來，阿櫻。”

“回來，阿櫻！”身後，束江留在原地看她逃離，但他低沈的聲音卻始終回蕩在她耳邊，仿若魔咒。

“殺了我！求求你殺了我！”

猛地抽搐一下，宓櫻睜眼，發現自己正睡在宮內自己的居所寢殿，雙腳有些刺痛，掀開被子，這才看見之前被雨地石子劃傷的地方已經被人用心敷了藥，傷口也被好好包紮過。

屋外一陣腳步聲後，阿昆隨後進來。

“侯爵大人，您……您醒了？”

見到宓櫻坐於榻上，阿昆眼裏閃過一抹喜色。

昨日夜裏，見侯爵和阿江藥師久久未歸，阿昆便騎馬外出尋找二人。剛行至宮門外，就遇見疾行而回的束江——他一身都被雨水淋透了，平日裏戴著的那個面具，也不知道落在了哪裏。

隔著雨霧，阿昆看著阿江藥師冒雨急匆匆朝自己大步而來。阿昆瞪圓了雙眼，心中震撼難以用語言描述，這還是自己第一回，看到阿江藥師的真容。

之前，阿昆也曾好奇過，那副已經被磨出些許油光的老舊面具之下，到底是怎樣的一張臉。

“據說是以前上山采藥的時候，被野獸襲擊過，傷好之後卻由此破了相，留下一副猙獰面容。為了不嚇到別人，才戴了面具。”行宮裏有消息靈通的下人，不知從哪裏探到了關於阿江藥師的點滴傳聞，私下提起時也忍不住嘖嘖稱奇，好像他的經歷，竟比作為粗笨下人的他們來說，還要坎坷曲折三分，因而更讓人唏噓。

“說是‘猙獰’，可眼前這張臉，又哪有半分猙獰之相？非但不嚇人，反而是和顏善目的呀……”雨幕中，阿昆揉眼，盯著束江的臉挪不開眼。他的臉上，除了左眼下那個略有些明顯的舊傷痕外，再無別處外傷，整個人氣質風度也比他那些舊日的主子們更顯高貴優雅，與之前下人們口口相傳的恐怖形容相差甚遠。

就那樣怔怔看著，阿昆也不知為何，會從心底湧出一絲欣喜之意來。

片刻，他回轉神，又看清楚阿江藥師並非自己一個人回來，他的懷裏，還抱著一個人，那人，不正是……

侯爵大人！？

阿昆視線落在宓櫻臉上時，差些驚訝得喊出聲來——侯爵大人此刻竟昏睡過去，被阿江藥師牢牢橫抱在自己懷裏。

“這……”阿昆一時有些懵，簡直無法思考這一切究竟是因何而致。

“阿昆，快跟我來。”還來不及梳理自己的情緒，阿昆便又聽得阿江藥師急促而低沈的命令。阿昆又震驚至極，如何能想得到，終日裏沈默不語，僅僅依靠點頭、搖頭，和一些簡單的手指比劃來與人溝通交流的“啞巴”藥師，竟然是個健全人！

而且他的聲音，低沈厚實，語帶篤定，讓人聽著，便不由自主去跟從。

阿昆簡直震撼至極，張大嘴巴久久都合不上，直至無意瞥見侯爵大人一雙玉足赤裸，腳背上被石子磨得傷痕累累，這才回過神來。顧不得糾結這一連串突然發生的驚詫之事，阿昆趕緊將馬匹牽過來，幫著束江將宓櫻小心放置到馬背上，這才跟著他一路小跑返回居所，為宓櫻敷藥、處理傷口。

回到居室後，阿昆見束江始終眉頭緊鎖，小心替侯爵大人褪去外面那層濕衣，動作輕緩又溫柔，生怕吵醒了她。

“拜托，阿昆幫我照看一下侯爵大人。我去後山采點藥，很快就回來。拜托了！”束江將那件濕衣放到一旁，又囑咐阿昆趕緊生火取暖，之後，便急匆匆離開了。

……

宓櫻靜靜聽完阿昆敘述，捏著自己有些酸疼的肩膀，很久都沒有出聲，直至阿昆著實忍不住咳嗽了一下，宓櫻這才回過神來。

“侯爵大人，小的……”阿昆小心翼翼，一邊察言觀色，一邊想著合適的措辭。

宓櫻忽轉頭看他，目光如炬：“阿昆。”

“是。”

宓櫻動了動眼珠，聲音輕緩卻堅定得不容置疑：“之前看到的事情，絕對不能說出去。”

“遵命！侯爵大人。”

打發走阿昆，宓櫻試著下地。盡管腳底還有一點疼，但經過包紮之後，已經好很多了。

走到窗前，宓櫻讓投射進來的那束陽光照在自己纏著紗布條的腳背上，立馬感覺到了一絲暖意。她蹲下身去，怔怔盯著那幾根素色紗布條看了一會兒，掌心覆在腳背上，手指輕劃著布條邊角的絲絲縷縷，嘴角不自禁的揚起一抹笑意。

從山上采藥下來，束江便往自己居所去架爐生火，將采來的藥材細細洗凈，熬煮成一碗藥湯後，又親自端到清和殿來。

星汐這日也來行宮，事前並未告知束江。因而他入宮後，遠遠望見束江步履匆匆的背影，便心血來潮，想要惡作劇嚇他一下，遂遣走左右侍者，一路尾隨束江至宓櫻居所。

越走，星汐便越是生疑，細細一看，星汐赫然發現，阿江一路神色匆匆，在行宮中任意穿行，竟沒有佩戴面具。但他，卻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仿佛壓根兒不記得這件事，或者——是另有心事。

星汐發現束江異樣之後，小臉霎時慘白，唯恐他這副樣子被下人撞見認出來，又會生出一堆禍事，於是不敢掉以輕心，趕緊步步緊追緊趕，想找個僻靜地方攆上他。

清和殿內很安靜，束江入來後，將托盤輕放在地上，慢慢推開房門，屋內還縈繞他離開時點上的百合香的淡淡香味。

正對鏡梳妝的宓櫻聽到響動，從鏡中瞥見是束江來送藥，心下忽而湧起百感交織難言，身子未動，只淡淡瞟著他將藥碗放在案桌上，隨後站在一旁垂首低頭靜候。

終是不發一言，亦未曾看她一眼。

仿佛又回到“啞巴阿江”那個角色中去。

宓櫻眸色頓沈。

“端走，我不喝。”宓櫻站起身來，說話聲略有些沙啞。

束江一楞，不禁擡頭。

四目相對，宓櫻長眉微蹙，極力平息自己的呼吸。

“侯爵大人，您必須喝，”楞了很久，束江才垂下眼皮，端起那只尚存一絲餘溫的藥碗，“此是驅寒藥湯，喝下去，發發汗，您的傷寒之癥才會痊愈。”

“呵！”瞧著束江一臉波瀾不驚的淡然模樣，宓櫻心底湧起百般莫名的情緒，像是一股卷裹著辛辣氣息的熱浪直沖頭頂，一路將她素日的所有平靜與克制通通掀翻，如同傀儡被撕下一層又一層的偽裝。

“明明討厭那種晦澀的苦味，卻要每日都喝下那麽多藥湯。每當端起藥碗的時候，我都恨不得能把它摔個粉碎才好！明明厭惡‘侯爵大人’這樣的稱謂，它卻日夜都響在耳邊，每當聽到自己被這樣稱呼的時候，都羞愧得恨不得馬上自行了斷才好！求死，是多麽痛快的事情啊！又那樣簡單，為何要茍延殘喘地活？！”

“都不明白自己在等什麽，在這個暗無天日的地方，喪失尊嚴，背負屈辱，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原來，為人臣子是這樣艱難不易的事情，只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束江赫然一驚，見宓櫻忽然走到自己跟前，將那支八歧大蛇佩劍硬硬塞進自己手中，擡起頭來看著他，眼中淚光灼人。

“這些年，你我都不好過，你等著報仇，我等著贖罪。若非為此，都不能茍活至今。今日，你我終是可以有個了斷！”

“束大人，請你殺了我……”

宓櫻話音未落，只覺一陣疾風拂面，接著一聲脆響，右邊臉頰挨了紮紮實實的一耳光，生起一陣滾燙刺痛，眼前一黑，便癱軟在地。

“混賬！！”

束江氣得面紅耳赤，將佩劍狠狠摔到地上，他胸腔一陣接一陣的腫脹難忍，不得不急促喘息著來緩解疼痛。

“你以為，僅僅是賠上自己這條性命，就可以將你我之間的恩怨都一筆勾銷了嗎！”

“若是單單為了報仇雪恨，要你以命相抵，我怎會……怎會留你活到今時今日！？”

束江喘著粗氣，揉了揉發堵的胸口，歇了一會兒，又道：“眼下朝政不興，國家外憂內患，百姓民不聊生，難道這一切，你都可以視若無睹？！若想贖罪，就應該好好振作，重奪帝位，改變這讓人失望至極的局面！”

宓櫻聽著，不由楞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