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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泯恩仇

(二)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大喊,屋內,江、櫻二人同時一怔,轉過頭去,見是星汐滿臉通紅地闖了進來。

“星汐,你……”束江大吃一驚,不知星汐是什麽時候到的行宮,也根本沒有察覺他一路尾隨自己到了清和殿。

“阿江,成全她!!”星汐大步跨進屋,拾起地上那把佩劍,一把取了劍鞘,再走回束江跟前,將劍柄往他手裏用力一塞。

“成全她!!”劍身銀光泛寒,映得星汐雙眼發脹,他指著對面的宓櫻,仰起臉來瞪著不知所措的束江,“害得你家破人亡、流離失所的人,不就是她嗎?!阿江,你說過的,一定要活著,等到手刃仇人,為至親之人報仇雪恨的那一天!”

“今日,便是你兌現諾言之時,仇敵就在眼前,為何你還不動手?!”

星汐小手十分有力,將佩劍死死扣在束江掌心裏,令他掙脫不得。束江低下頭去,看他一張小臉通紅,說話時情緒激動,兩行熱淚奪眶而出。

“星汐,我……”話到嘴邊,束江方覺喉嚨火燒似的,楞了許久,終究再難吐出半個字。隱約間,又似乎能感覺到站在對面的宓櫻始終冷眼打量這一切,盡管沒有與她對視,但束江仍能感受到兩道寒氣逼人的目光直直射來,令他如置冰窖一樣,渾身僵硬,往外滲著冰涼。

“阿江,你難道忘了,是她,設計害得你哥哥慘死於箭陣之下!?是她,下令火燒藩府,令你父親及府中百餘人葬身火海!?你難道忘了,秋祭那一戰後,西疆的百姓是如何從安居樂業淪為四處躲藏茍且偷生的流民的?你難道忘了,我娘親是如何艱難將我帶到人世,她臨死前對你說過什麽?你難道忘了,我們是如何在他人眼皮下委曲求全,每天靠著看人眼色小心度日的??”

“阿江,你難道忘了,你對我說過,你是一定會報仇的啊!!”

“可是為什麽,阿江,為什麽你一見到這個女人,就把心裏那些痛、那些傷、還有那些恨,都通通拋到腦後了呢……”

星汐歇斯底裏哭喊著,拉扯著束江的衣袖不放,最終,整個人無力癱坐在地上,抽泣不止。

束江呆立著站在原地,聽著星汐痛徹心扉的指責,自知無言以對,心中憋悶酸楚卻也無計可施。在孩子尖利的哭聲中,他慢慢合上眼,深重地吸了一口氣,引得胸口更鈍,更疼。

沈默良久,束江挪了挪有些僵直的雙腿走到案桌前,背對著星汐和宓櫻慢慢坐下。宓櫻視線追隨他身影,眼珠略動了動。

“那年秋祭,我火裏逃生,之後平樂村的鄉親們救起,帶回家中悉心調養,終於撿回一條命。星汐,那時你還未降生,是你的母親鶴舞,她一直堅持要留我在村裏。她說,束江公子,如果能夠親自迎接一個新生命的誕生,那麽今後,你在任何時候,遇到任何艱難,都絕對絕對不會輕易放棄自己的生命。”

“因為這句請求,我答應她,要好好活著,等著她腹中胎兒,也就是星汐你來到人世。”

“那等待真是漫長啊,每一個長夜,我都靠數著夜幕的星星入睡,不知自己可否捱到天亮。”

“可那等待,似乎又太短暫,秋去春來仿佛只匆匆一瞬,在我還未完全做好準備的時候,星汐,你就來了。”

“你來的那天,陽光真是好極了,印象中,我已經很久都沒有見到過那樣燦爛的陽光了。一夜之間,院子裏的新葉全都長出來了,嫩嫩的綠色,美極了。積壓了一整個冬天的雪水在那天也開始慢慢融化,全都滲進泥土裏去了呢……”

“鶴舞說,阿江,拜托了,請一定要把這個孩子撫養成人,請你帶著他,這個從一出生就註定沒有父母相伴在側的可憐的孩子,你們一定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那一刻,我真是愧疚啊,在那樣艱難的環境和條件下,你的母親始終沒有改變過內心的願望,也從未動搖過信念。她就算犧牲自己,也要堅持將你帶到人世,希望你能夠好好的感受這個神奇的世界,幸福的生活下去。”

“所以,星汐,為什麽這些年我會帶著你,無論我們身處何地,無論我們遇到何種遭遇,我都要求你堅強地活下去,絕對、絕對不可以放棄自己?”

“因為,背負著至愛之人重托的我們,真的沒有資格,將自己的性命和信念就那樣輕易的交付給死神!”

“哪怕,作為一只螞蟻,一粒塵埃,也必須用力地活著,這,就是我們的命運。”

“卑微,卻又真實,如果你懂得善待它,它也必定會回饋給你美好與希望。”

聽著束江輕柔、嘶啞的話,星汐跪在一旁放聲大哭,之前捏在手裏的佩劍也不知何時墜落在地。束江說完並沒有回頭,只呆呆盯著桌上那只早已涼透了的藥湯出神。

孩童哭聲悲慟欲絕,一聲聲撞擊著宓櫻的心口,如利刀劃過,血肉模糊。

臉上淚痕幹了又添新的,如是往覆,漸漸麻木。

忽覺一陣氣緊,宓櫻機械站起身來,直直走出屋去。一路踉蹌,亦不知自己究竟要去何方,茫然環顧周遭,桃紅柳綠,鶯歌蝶舞,一片盎然春意,而自己此刻,卻像赤足行走在茫茫雪原。

舉目四望,一片白茫茫荒野,無窮無盡。

此刻,宓櫻才恍然頓悟,如夢方醒。

原來,歲月竟是這般殘酷,悄無聲息間,早已在你我之間,流淌成了一條大河,阻隔著彼此永遠都無法抵達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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