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怨恨

（二）

某日，承京寺。

擁擠的正殿上，立著黑壓壓的一群大臣。耳邊，大臣間你一言我一句的爭執、辯論尚在繼續，滕申思緒卻不由自主地渙散開去，只覺眼皮鈍重不堪。他直了直身子，往後挪了一下座墊，又閉上眼，揉著有些發脹的眉心。

眾大臣見狀，知道這一上午折騰下來，君儲殿下已經十分煩悶，於是也都不敢妄言，只得漸漸噤聲，立在一側靜候。

良久，滕申才擡起頭來，一雙眼睛略帶渾濁之色，眼下一團烏青。

“閔戶宮城大修之事，還需抓緊時日，追趕工期，此為第一要緊，不可耽誤！”滕申接過侍者遞來的茶杯，吹了吹，飲下一口熱茶。

“可是，眼下城郊之亂……愚臣之見，卻是不可忽視啊！”臣中有名谷粟者，為宮城大修承責人之一，小心翼翼提醒著君儲殿下。

“大修之事第一要緊，不可耽誤。谷大人，您，聽明白了嗎？”滕申豁然睜大了眼，瞪著殿下的谷粟，言語之中極力壓制著滿腔煩怨。

旁邊有機靈的大臣，見狀私下扯扯谷粟的衣袖，示意他別再火上澆油，恐惹來禍事。谷粟忐忑，忙起身跪地，向君儲殿下賠禮。

“至於那些不聽話、搗亂的勞役，給我全部抓起來扔到牢裏去餵老鼠！讓這些鄉野村夫睜大眼睛好好看看，老老實實翻修宮殿城池，和在黑牢裏被老鼠啃噬屍骨，到底哪一個選擇是正確的！”說完，滕申揮揮手，讓大臣們退下了。

“我說，”待人都散去，滕申在座榻上翻了個身仰躺，嘴裏懶洋洋地問著一旁的衛官明奇，“星汐那孩子，怎麽還不過來點香？是佛堂那邊還未講完學？”

明奇一聽，忙上前行了禮：“回殿下，佛堂已散堂了，星汐公子也回居所更衣了，想必，這會兒正在來大殿的路上。”

滕申聽著，嘴裏懶懶“哦”了一聲，又閉上眼。悶了一會兒，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事似的蹭起身來。

“對了，前兩日倒聽那孩子說過，踏雲快生產了，需要找個接生的馬夫。我這諸事纏身，也沒顧得上問他，那馬夫可找到了？”

明奇像是早料到主子會有此一問似的，看著他微微一笑：“君儲殿下放心好了，此事，星汐公子已經安排好了，說是在西郊那邊找了個熟手，今早已經派車去接，午後就能到承京寺了。”

滕申聽著，原本微蹙的眉頭豁然一展，點了點頭：“這孩子，做事情倒是細心。”

明奇繼續陪著笑臉：“是呢，星汐公子就像弟弟一樣，又親人，又可愛，最難得是，公子對君儲殿下很是貼心啊！”

滕申聽著，轉頭望向窗外，遠處園中的假山上，停著一大一小兩只黃鸝在嬉鬧，小黃鸝羽翼未豐，只能倚站在石洞上，對著在一旁呼扇雙翅的大黃鸝啾啾直叫。

平常聽起來略顯煩鬧的鳴叫聲，此刻聽起來，竟有些悅耳。

“我倒是一直想有個兄弟陪在身旁，怎奈命裏，福薄啊……”對著那溫馨畫面看了很久，滕申才幽幽吐出這樣一句。

午後。

承京寺外的林蔭長道上，一輛棕紅色馬車徐徐駛來，停在西門前。

“侯爵大人，西門到了，請下車吧。”

駕車的隨從撩開馬車的簾子，宓櫻摟緊了懷裏的小包裹，跟著他下了馬車。春日艷陽正暖，斜斜映射在朱紅色高墻上，周圍翠綠茂盛的綠葉，愈發襯得墻上那些脫落的漆塊更加斑駁。

宓櫻仰頭看著眼前聳立的正殿屋檐。大殿莊嚴巍峨，她又怎會不認得？那日，她決心離開閔戶遷往行宮，臨行前，就在這大殿內對著佛像長跪不起，心有念念。

那日的陽光，也像今朝這般，溫暖明媚。宓櫻閉了閉眼，似乎還能聽見那日佛堂裏的陣陣禪音縈繞不絕，大殿檐下，風鈴隨風擺動，影子在墻上輕晃，鈴聲亦是悅耳。

“侯爵大人，星汐公子已經在偏閣等候您多時了，還請大人勿再耽擱！”隨從見宓櫻不慌不忙的樣子，臉上有些不滿，於是故意提高聲調催促了一句。宓櫻聞聲睜眼，微微斜過臉淡淡掃了那人一眼，又轉過頭，往西門內走去。

今晨，她在園中為藥草除蟲時，有侍者前來傳話，讓她即刻去取寄放在行宮的幾根野參，而後速速前往承京寺，為君儲殿下配藥。

“君儲殿下抱恙？寺內不是有醫官日日為他配藥的麽？怎會命我去……”心中不解，宓櫻看向來傳話的侍者。對方雖是極力掩飾，卻依舊藏不住嘴角一抹戲謔笑意。宓櫻見了，便更覺此事蹊蹺。

“侯爵大人，您就不要刻意推辭了，您在行宮韜光養晦這段時日，漸通藥理已不是什麽秘密，不然，行宮滿園子的花花草草，那麽多的藥材，單靠那幾個粗笨傭人，可沒辦法打理得這麽井井有條呢！”侍者說話時始終揚著臉，雙臂抱在胸前。

宓櫻細察他神色舉止，略一思索，心內便已猜到六七分——看來，這通太過突然的命令，只怕並非出自君儲滕申本人之口。

而是有人故意“使壞”，打著君儲的旗號來算計自己了。

腦子裏閃過一張臉，宓櫻在心中暗自笑了笑，沒有再遲疑，隨即拿了東西，與侍者一同往承京寺來。

“星汐公子，人已經接到了。”

屋內，星汐半跪在案桌前，從隨身挎著的獸皮小包裏掏出一小撮曬幹的天無憂葉子，在掌心裏搓成細碎葉末兒，再慢慢倒進那只袖珍精巧的小小香爐中去。之後，又鼓著嘴微微吹了吹，用竹簽撥了撥火，片刻後，香爐內升騰起一絲淡藍色煙霧。

做完這些，星汐拍拍手，慢慢直起身子，對前來通報的侍者點點頭。

“君儲殿下呢？”星汐小心翼翼將爐套套上，捧在手裏，隨侍者一道往馬廄走去。

“君儲殿下高興得很，下了早朝，就隨幾位大人往馬廄那邊去了。”

“知道了。”星汐面無表情，熟練地選了一條往馬廄去的近道，加快了步伐。

“把東西放下，到那邊去。”

宓櫻站在院子裏，看著眼前擡臉仰視自己的星汐，微微喘著氣，臉上紅撲撲的，眉頭緊蹙，一雙星眼黑白分明。

她又轉過頭，看了看他所指的方向，正是馬廄。

裏面傳來斷斷續續的哼哼聲，來的路上，她聽侍者說了一句，君儲殿下有一匹叫“踏雲”的戰馬快要生了。

宓櫻擡起眼看了看昏暗的馬廄，眉心動了一下。

“我說你！還不快些去給踏雲接生！還楞著做什麽！”見宓櫻遲疑不動，星汐心裏窩火得緊，沖著她大喊了一聲。

宓櫻回過頭，正要說話，忽然從外面傳來一連串動靜，進而有人入來，擡眼一瞟，原是滕申和一眾隨從。

申、櫻二人目光對視，宓櫻從對方臉上看到自己此生最為厭惡的東西。

“安悅侯大人？”很快調整好自己的表情後，滕申走到星汐邊停住。

“星汐，你這是……？”滕申又低下頭去看星汐，故作不解。

宓櫻立於原地打量一切，此刻，她心中已是一切皆明，臉上始終只是淡淡的。

“星汐聽說，安悅侯大人驍勇善戰，擁有寶馬無數，自然對它們的習性了如指掌。侯爵大人常年受君儲殿下恩澤庇佑，所以，作為給踏雲接生的人選，是最合適不過了！”星汐冷眼看了看宓櫻，又擡起頭對滕申甜甜一笑。

滕申嘴角一牽，伸手摸了摸星汐的臉，將他擁在身側，擡眼去看宓櫻。

“你這個淘氣孩子。侯爵大人沙場之威天下皆知，你卻擅自讓人家去又臟又窄的馬廄給馬接生，如此頑劣，實在是大不敬呢~~~~”滕申說話時，一雙鷹眼死死盯住宓櫻，嘴角眉梢流淌著無可掩藏的得意和嘲諷。他口中話音未落，身旁一眾大臣和侍者便都忍不住掩面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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