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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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尋蛛絲

(一)

“醫官大人,藥碗取回來了,小的給您放在這兒!”

藥房裏,束江聽到阿昆的聲音,放下手中正在翻查的藥方,沖他點了點頭。阿昆見束江並沒有像之前兩天那樣,細細查看藥碗,心中竊喜,也很快轉身離去。

束江伸長脖子望了望藥碗,見與前兩日阿昆拿回來的樣子並無二致,輕輕嘆了口氣也就作罷,覆又埋頭去查看那一疊藥方。

“奇怪,從以前宮中的方子上來看,分明是避用天麻類藥物的吶……”束江接連翻看了好幾張藥方,細細閱讀之下,發現了一個相同點,至此,他心中原本存有的那個疑惑開始慢慢變大。

早兩日,束江無意間聽阿昆說起,自君上遷入行宮居住以來,他常常見到她在園子裏種一些花花草草,又采摘葉片根莖,放進瓶瓶罐罐裏搗碎。

“聽那些跟隨君儲殿下來的官爺們說,君上,哦不,如今當是侯爵大人了——侯爵大人日常調理身子的藥,大多是由她自己配的,宮裏來的藥師們倒樂得清閑,每日聚在一處偷偷飲酒賭錢,也就不太管這些了。”

就著藥房裏昏暗的燈光,束江翻完了那些從前的舊藥方,眉心漸漸擰作一團。

這日清晨,宓櫻照舊早起,將居所園中的綠植細心打理了一遍後,她起身凈手、更衣,然後再慢慢往藏書閣行去。

走在廊橋上,宓櫻不經意側過頭去看向橋下的禦園——花紅柳綠,鶯歌蝶舞,當真是一片盎然春色,教人瞧著,心中不勝欣喜。

行至一格花圃前,宓櫻忽而凝眉,似是若有所思,進而漸漸放慢了步子,最終駐足。

眼前,是盛開著的大片金蘭,蕊瓣上還沾著細小瑩透的露珠兒,微風輕拂,花香清逸。

宓櫻心下動了動,原地站著又看了一會兒,垂了垂眼,便走下廊橋,往花圃而去。

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細微動靜,束江略微遲疑地頓了頓,接著放下了手中的采藥剪,稍稍直起身來,往發出聲響的方向看去。

不遠處,一小片水綠色裙角輕覆在翠碧色的綠葉上,潤著一層濕濕水汽,而裙子的主人,絲毫沒有察覺自己正被身後的人打量著,依舊小心翼翼地撫弄著面前那朵金蘭。

束江註意到了那花兒,靜默看著,抿了抿嘴。

宓櫻往前湊了湊身子,鼻子輕嗅一下花蕊,嘴角跟著上揚起來,臉上淌出淡淡笑意。

“開得正好啊。”她嘴裏自言自語了一句,又埋下頭細細打量金色的花瓣和中心嫩黃的嬌蕊,“最近夜裏總是急雨,但願沒被打傷才好~~”說著,又輕輕撿起散落在腳邊的幾片花瓣,放到隨身的荷包裏。

忽然,像是覺察到什麽異樣似的,宓櫻手指頓住,長睫一抖,便立即站起身來,同時朝身後望去。

前方,卻是空無一人,花葉叢中靜謐,只聽得幾聲雀鳴而已。

宓櫻擰眉,視線平移,落在園門旁的月季花枝上。

墨綠色花枝的頂頭墜著一朵已然完全盛開的花朵,周圍皆靜,唯有這枝幽幽輕顫不止,一滴露珠兒正從花瓣上滴落下來,滲到泥地裏去。

束江一路疾走加小跑,不覺來到清和殿偏角的一處長廊。這裏原是廢棄物品堆積處,早前,每日都有園工雜役來此將殿內每日產生的垃圾廢棄物收集起來,再由府車轉運出宮。

許是由於行宮人少,又見宓櫻勢不如前,早已無心無力管責下人了,於是那些墻頭草似的奴才們便也大起膽子來,不再管這些粗重臟活了。束江遠遠瞧著,宮墻腳下,對著小山似的廢棄物,其中有幾個裝垃圾的框子被雨水浸泡過,還散發出陣陣惡臭,引得幾只小老鼠從地溝中鉆出來,在竹筐邊探頭探腦,形如一場歡喜聚會。

束江也忍不住掩鼻,本想轉身離開,但一剎那,像是嗅到什麽熟悉的味道一樣,他不由一楞。再細細嗅了兩三回,果真是一股藥味!束江一時有些意外,打量了前後左右,確認周遭無人後,他便朝著那堆廢棄物走過去。

移開面上歪歪斜斜堆起來的竹筐子,束江註意力始終在最靠地的那一團區域。盡管蒼蠅蚊蟲像炸開鍋似的一窩蜂飛出來,盤旋身旁,面前惡臭味道也令他作嘔不已,他仍舊沒停下手上的動作。終於,小垃圾山被他刨出一個小坑氹,束江喘著粗氣,終於找到先前那股淡淡藥味的來源。

一包,兩包,三包……從垃圾山的最底層,束江足足拽出二十幾個包藥渣的小包裹來,他將包裹通通歸到懷裏,抱到近處的空草地上,自己也顧不上衣衫會不會弄臟,索性也盤腿而坐,將面前這些包裹一一拆開細查。

“天麻。天麻。天麻。黃蓮。天麻……”一攤攤藥渣雖然早已變質變色,但束江仍能準確地將每一種藥材都辨認出來。每一個攤開來的小包裹中,都有一味相同的藥材,便是天麻——不錯,正是宓櫻天生與之相克之物,從前在閔戶宮城,凡君上的飲食藥方中,都禁止使用天麻及類似藥材,為的,便是避免龍體受損。

血月當夜,在園中與宓櫻的匆匆一瞥,束江始終留意到她那雙猩紅的眸子。盡管像浸血鬼眼一樣可怖,但他仍是敏銳察覺,若無意外,那應是藥物引發的一種過敏癥狀而已,而絕非妖魔邪怪。

隨後,束江被滕申要求留在行宮“照看侯爵大人”,這兩日來,束江又留心宓櫻雙眼血色褪了大半,人的氣色也漸漸恢覆過來,因而更加確信自己之前的判斷,因而才會為她熬煮滋補的清血藥湯,好盡早化解她體內淤積的虛火殘毒。

至於她三番五次的將藥湯倒掉,一滴未沾,束江心裏也早已料到緣由何在——時至今日,在這世上,她已無人可依,更無人能信,唯有自己萬事慎之又慎,才能小心翼翼,捱過這漫長的,沒有盡頭的艱難日子。

“想要活下去,有千千萬萬條路,為什麽,你一定要選最危險、最難走的那一條?為了給自己贏得一點點喘息的時間,和翻盤的機會,竟不惜以性命為代價,以身試毒裝‘血妖’——萬一此中有半分差池,便是前功盡棄,萬劫不覆……”

天陰了,又再下起小雨來,淅淅瀝瀝落在碧綠草地上,潤出一片生機。束江定定看了一會兒,心裏突然沒來由地堵得慌,他有些煩悶地將這一攤藥渣子通通裹到一塊,胡亂地裝到包裹裏,匆匆紮了口,一揚手,又扔回到垃圾山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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