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稱王

（五）

阿椿逝去那夜，宓櫻伏在她耳邊將心中計劃全盤托出，原以為穩重謹慎如她，一定會極力勸止自己這個近乎瘋狂的打算，未曾料，卻得到她的全力讚同和支持。

“奴婢此刻真是覺得無比欣慰。奴婢這一生，果真是，果真是沒有看錯、信錯人……”阿椿看著宓櫻，案桌上燭影搖曳，晃得她眼睛有些酸脹。

“不僅是奴婢，王爺如若知曉，也一定會明白君上的用意，他也，也一定會為了您，粉身碎骨在所不惜的……”

宓櫻死死咬住嘴唇，看著阿椿顫巍巍地將那一碗雲霜散吞下，少頃，她開始因為劇痛而不停抽搐。宓櫻始終沈默著站在一旁，直至看到阿椿身子一點一點失去溫度，最終徹底僵硬。在連綿不斷的雷聲中，她凝視著阿椿的臉，小心替她擦凈鼻孔嘴角的血漬，亦抹幹自己臉頰的淚痕。最後擡手，滅掉了桌上的燭火。

黑暗中，宓櫻用匕首剖開阿椿的胸膛，挖走了她的心，之後又布置偽裝，留下“血妖掏心”的痕跡。

當阿椿“暴斃”的消息傳到平治那裏時，震驚之下，他略一思索，便立刻明白了個中緣由，也在那一刻，他為君上和阿椿各自的勇氣所折服，決心要投身進這場漫長而險惡的戰鬥中來。自始至終，平治都未曾與宓櫻聯系過，對於事態的發展，唯有憑借二人多年的了解去推測。

再有，便是信她，亦讓她能信自己。

他的心底，始終存著一份自私的念頭。

他要她活著，無論時局多麽艱難動蕩，前路何其險惡未蔔。

他都想要她活著。

只有她活著，一切，才會有希望。

只有她活著，自己這一生，才了無遺憾。

這條命，他本來就該還給她的，直到今日，終於是到了能夠為阿玄償命的時候了。

“宓家的江山，絕對、絕對不可以拱手讓與他人，你要記得這句承諾啊，阿櫻……”

“宓櫻，你到底還要失去多少至愛至信之人，才可收手？這條路，盡頭又在哪裏？？”宓櫻攥著濕透的裙子，渾身都在瑟瑟發抖。熱淚如浪，一波一波沖刷臉頰，又燙又澀的膨脹感頂著眼眶，幾欲裂開。

“侯、侯爵大人？”

身後的門外，響起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宓櫻心驚，立刻轉過頭去。

是一個模樣忠厚的下人，見侯爵大人一臉怒容地回過身來瞪著自己，雙眼還泛著些許血色未散，下人不禁膽顫，腿一軟就跪在地上，不住地磕著頭。

“侯爵大人饒命，小的名叫阿昆，是童援大人留下來的粗活雜役。早前，阿江醫官煮好了清血湯讓小的送過來給侯爵大人服用，現在到了時辰，小的來收回藥碗，好向醫官大人回稟。小的不知道打擾了侯爵大人清靜，小的……小的……請侯爵大人念在小的初犯，饒了小的吧！求求您了……”

在阿昆語無倫次的解釋中，宓櫻已恢覆了面色，她拭幹眼淚，仔細留心著阿昆嘴裏的話，端起藥碗，緩緩走上前來。

“清血湯。”宓櫻看著碗中蕩漾著的淺褐色藥湯，默念著這幾個字，表面上看似沈穩平靜，腦子裏卻早在飛速思考合計。

初到行宮時，滕申便在宮中安插了眼線，好監視宓櫻一舉一動。卻未曾料到，宓櫻她早已借“身虛體弱，需要好好調養”為名，在平日裏便熟讀藥典，並學會了自己配藥。

“新鮮天麻葉加黃蓮莖，搗碎之後以熱茶浸泡一同服下，可活絡精血，溫養脾胃，對朕來說，是調養身子再好不過的良藥。”

滕申的眼線眼看她將藥湯飲下，卻不知，這就是君上變身“血妖”的秘密所在——這些藥材，都具有旺盛虛火擴張血管的功效，宓櫻事前算好了血月夜的時日，之後連續服用此藥，導致體內熱毒淤積不散，加之天生對天麻的過敏反應，最終，使她雙眼眼內血絲密布凸顯，看上去通紅如同鬼眼，甚是嚇人。

誰又能猜得到，這個看上去大勢已去，被後來者輕蔑踩在腳下隨意怠慢侮辱的“廢君”，暗地裏，竟是豁上了自己的性命，來赴這場看不出任何勝算的豪賭。

果真狂妄自大，果真任性乖張！

天底下，亦只有她宓櫻才能做出這樣的事來。

宓櫻晃了晃藥碗，碗中藥湯她一滴未沾，此刻早已涼透。

“清血湯……”帶著些許疑慮與不信，她淺淺嘗了一口，心口猛地一跳——這滋味，竟與自己親自配的解毒藥無差一二，且沒有那麽酸澀難咽，口感更為醇厚甘甜，想來，是費了一番心思熬煮的。

“你剛才說，那個煮藥的醫官，他叫什麽名字？”宓櫻視線從藥碗上移開，看向伏跪在地的阿昆。

老實的仆人聽見侯爵大人發問，不由自主地哆嗦著身子，忙不疊回答：“阿江！侯爵大人，他，他叫阿江……”

宓櫻聽著，眨了一下眼。她緩緩擡起手臂，任藥碗中的湯汁連同少少藥渣，全部灑倒在桌上的一個小盆栽裏。

阿昆見了，不禁呆住，不解地看向宓櫻：“侯爵大人，您……”

宓櫻彎下腰，將藥碗輕輕擱到阿昆手裏的托盤上，莞爾一笑，慢條斯理地說到：“好了，拿去覆命吧。知道自己……應該怎麽說嗎？”

“啊……知道知道，小的知道！”阿昆楞了楞，方恍然大悟，連忙收拾好東西，雞啄米一樣磕了幾個頭後便急急退下。

看著他小跑而去，消失在雨幕裏的背影，宓櫻臉上的笑容也漸漸凝結。

“阿，江。”

嘴裏，將這個名字清清楚楚地念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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