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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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稱王

(四)

翌日,車馬準備就緒,一眾人等即將啟程。

一早,童援就來清和殿,一來,奉君儲殿下之命告知宓櫻諸事安排,更重要的,則是向她辭行。

聽完童援的轉述,宓櫻起身朝窗前走去,手裏握著一個精巧的小茶杯。

“拆宮重建,大修新殿。”想到剛剛童援說的這幾個字,宓櫻嘴角忽然勾起一絲笑意,一揚手,杯子裏剩的那點茶渣兒便在空中劃出一道淺碧色的弧線,最後落在窗外還沾著清晨濕氣的泥土裏。

看著茶湯很快便悄無聲息滲進土壤,宓櫻淡淡道:“也就是說,君儲殿下打定了主意,要讓我這個廢物在這孤宮裏自生自滅了?”

童援略一遲疑,仍是面帶恭敬地回覆到:“殿下下令,將行宮原先的守衛及侍者都撤走,不過,之前那個隨軍的啞巴醫官卻被命令留了下來駐守行宮,也是……也是想著能夠照顧您日常的生活起居……”

“是為了監視我,防止我突然自行了斷,叫他落下‘新主逼死舊王’這種不好聽的名聲吧!”宓櫻輕描淡寫地說著,對此仿佛毫不在意似的,臉上帶著笑,緩緩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不緊不慢地重新泡上一壺茶。

童援小心翼翼瞟了瞟,宓櫻臉上始終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看不出任何的情緒起伏。

“對了,那個人,”宓櫻端起茶杯,閉上眼嗅了嗅幽幽茶香,“就是你說的那個啞巴醫官,可是之前住在隔鄰的清逸閣,帶著一個小男孩的蒙面人?”

童援忙答:“是,正是此人。”

宓櫻腦子裏閃過那天血月夜下,園中與那二人匆匆一瞥的情景,慢慢睜開眼來。

“隨軍醫官,怎麽會是一個啞巴?”

“據說之前,是海豐寺裏的雜役,因為君儲殿下去寺裏,看到那個小男孩聰慧異常,甚為喜歡,所以帶到身邊撫養。後來戰時,啞巴醫官配制的瘟疫解藥救了很多兵士和百姓。盡管立了功,但到底不得君儲殿下喜歡,所以,想法設法支開他,想要斷了他與星汐公子之間的聯系。”

“星汐。”宓櫻揚了揚下巴,慢慢咽下一口熱茶,眼前,又閃過當日,小男孩與自己對視時驚恐不已的煞白臉龐。

想到這裏,她不禁笑了笑,又發覺自己在童援面前失態,便正了正臉色。

“君儲殿下要建新殿,那麽,工期一定很趕吧?”

“正是,殿下心急,想盡早行登基大禮,眼下,正命令在全國各地抓丁征役,作為新修宮殿的勞工。”

宓櫻聽了,低頭淡淡一笑,撥弄著茶杯:“又要憋著火兒,心不甘情不願地為他義父守孝,又要心急火燎地大修宮城——看來,這又將是一場血流成河、屍骨成山的大工程啊!”

童援聽著,眉心微動,湊上前來壓低聲音道:“一切,不正按著君上您的計劃進行著麽?”

話音未落,宓櫻眼睫一翻看向他,目光清冽似冰,引得童援不寒而栗。

“君上?”宓櫻薄唇微微張合,不緊不慢吐出這兩個字來,目光如刀鋒,在童援臉上輕輕刮來刮去,“如今,那位整裝待發前往承京寺的少年君儲,才是你們的‘君上’。他手裏,握著象征這個國家最高權力的玉璽和鎮國劍。童援大人,這一點你可要牢牢地記在心裏,莫要再人前失言了,否則,”宓櫻伸出手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可是隨時都會掉腦袋的~~~”

童援欲再進言,被宓櫻擡手制止:“你我主仆一場,通過此番之事我亦明白你的忠心。來日方長,若天意成全,往後,自然是少不了你盡心的時候。”

童援明白話到此,已是足夠,於是便向宓櫻辭行,離去前,自然少不了一番打點安排,留下幾個信得過的仆人在行宮中做一些粗笨活兒,亦算多一些對宓櫻的照應。妥當之後,童援方才告辭離開。

午時,大隊車馬與行宮東門外集結,準備前往承京寺。

罪臣安悅侯宓櫻,於春陽殿外脫簪素服伏地而跪,為君儲送行。

不知過了多久,天空開始飄落綿綿細雨,待到車馬聲漸行漸遠徹底消逝,宓櫻這才睜開眼來,手肘撐著冰涼濕滑的地面,吃力地站起身來。

素白長裙被雨水和泥土染汙,宓櫻看著,站在原地楞了一會兒,回過神來,朝園廊走去。

一路行來,寂靜無聲,她返回清和殿園內,擡頭望著那株獨自佇立的櫻樹。好春才來,春花正開。早春的細雨裏,樹枝上的新蕊濕潤嬌嫩,密密麻麻湊在一起,可以想象,不久以後,將會綻放出層層疊疊厚重紛繁的花朵。

雨落得急,宓櫻本打算回居所休息,無意間卻瞥見毗鄰清逸閣園門的那片花圃邊,似長出了一簇有些眼生的植物。

宓櫻心中陡生疑惑,走上前去細細查看。

看樣子,應是新種的,出土的根枝極細,細長枝葉還是嫩白色,微微卷曲起來,只在邊緣泛著極淡的綠。

陌生的植物,之前,她倒是從未曾見過。

宓櫻蹲下身子輕撫嫩枝,手指摩挲著葉片上絲絲縷縷的經絡。湊上前去嗅了嗅,淡而無味,只是尋常的草木味道。又看了一會兒,想了一通,終是不得其解,宓櫻見雨漸下漸密,於是起身,往居所行去。

推開房門,見室內被打掃得幹幹凈凈,案桌上擺著一個小藥碗,還冒著熱氣。

心中忽而恍然,張嘴,便習慣性地叫了一聲“阿椿”,卻是久久無人回應,宓櫻霎時楞住,進而慢慢回返過神來。

阿椿,阿椿。

阿椿已經不在了,平治也不在了,他們都是因為自己近乎荒唐可笑的偏執,為了那個他們根本等不到、看不見的“將來”,義無反顧地把性命完全交由給自己去做了賭註。

宓櫻盯著那只藥碗,呼吸一點一點急促起來,那些之前被狠狠埋藏在心底的痛苦,在這寂靜獨處的時刻,就像大海深處卷著厚重泥沙的暗湧一樣,突然被巨浪用力甩著,浮出水面來。

熱淚霎時傾湧——終於可以了,現在,終於可以在這幽閉的廢宮裏好好兒的、盡情地痛哭一場,為那些永遠都無可再挽回的慘痛的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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