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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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稱王
（三）
束江垂手站在問政殿內，低頭看著足下那塊杏色雕花的地墊。
心中湧起隱隱不安的念頭——明明是叫星汐過來送信，怎麽反倒被君儲殿下派了他來通知自己前來聽話。
會不會是自己的身份……
無論如何，一定要沈住氣。
心裏一遍遍告誡著自己，束江暗暗深吸了一口氣。
“阿江藥師的請求，本君儲拒絕。”身前，響起君儲殿下不緊不慢的話語聲。
束江一怔。
“如今內亂剛平，國內大局尚且動蕩，這樣的局勢下，星汐那樣年幼的孩子怎麽可以離開本君儲的看護？”
“你的看護...... ”束江眉心一緊，暗暗用力咬了咬牙。
“何況，封宮之後，所有衛軍都會撤走，那個廢物被囚禁在清和殿，身邊好歹也應該留個照顧飲食起居的人，方不至被人議論，說我這個新王待人太過刻薄。對不對，阿江藥師？”
束江聽著，腦子一炸。
“那我呢？我會跟著阿江一起住在行宮裏面嗎，君儲殿下？” 跟著束江一同前來，在一旁擺弄香爐的星汐忽然扭過頭，朝著滕申脆生生地問了一句。
“不，星汐你要同我一起前往承京寺去。一應事宜本君儲已安排妥當，到了那裏，你就跟著住持法允學習，他會教你很多東西。”
“真的嗎？我可以去承京寺住？太好了！太好了！”星汐咧嘴開心的笑著，不停地晃著自己的小腿兒。
“不行！“這句話差一點就要脫口而出，束江覺得喉嚨像被火燒一樣又燙又疼，雙手捏成拳頭，猛然擡起頭看向不遠處正居高臨下打量自己的君儲殿下。
“太棒了！阿江！我可以一路騎著大馬去承京寺喲！那裏可比海豐寺大多了啊！”與此同時，星汐忽然從坐榻跳下，揮動著雙臂朝束江跑來，一下撲進他懷裏，束江不得不彎下腰去，伸手將他抱起。
“別說話。”耳朵擦過星汐臉蛋的時候，忽然聽到這一聲飛快又低啞的提醒，束江手指一僵，隨後去看星汐。
星汐卻一臉憨笑地看著他，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
一瞬間，束江不禁懷疑，剛才聽到的那句提醒，是自己的幻覺。
“所以，就這樣決定了？”身前，再次響起君儲殿下不緊不慢的問話，束江正要打算回應，卻被星汐悄悄掐了一下肩膀。
星汐回頭，仍舊一臉沒心沒肺的笑：“不過，我有一個小小請求喲，君儲殿下！”
“什麽？”
“我在清逸閣發現了一個很好的小園子，所以，我把從家鄉帶過來的種子都撒到那裏了，請允許我時不時過來照看它們，為它們澆水培土，好嗎？”
滕申撇嘴，不耐煩地說：“是什麽了不起的東西，在承京寺不也一樣可以種嗎？”
“凡事總要善始善終嘛，再說，也可以順便過來看望一下阿江呀，不是嗎？嘻嘻嘻嘻~~”
滕申看著星汐一臉憨態可掬的笑容，沈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心中一軟，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算是應允。
“能這樣就太好了！”星汐忽然跳下束江的懷抱，跑向滕申，扯著他的衣袖著急的問，“那，我們什麽時候出發呢，君儲殿下？”
滕申摸著星汐的頭頂，意味深長地瞟了一眼束江，面帶鄙夷地笑了笑，又低下頭去對星汐說：“明日一早。有問題嗎？”
“完全沒有！”
“那今晚你要好好收拾行囊，知道嗎？”
“知道了！”
“想騎哪一匹馬，還是上次那個踏雲？”
“不，踏雲老了，我要那個……”
束江默默轉過身，朝殿門外走去，兩手無力垂在體側，手心裏似乎還留著星汐剛才的體溫。
陽光斜斜灑在廊橋的木板上，身旁的窗戶，傳來殿內星汐嬉鬧的笑聲。
束江一步一挪，忽然感到懷中是從未曾有過的空蕩，身心，皆是虛無。
夜，清逸閣。
星汐一邊哼著歌，一邊認真耐心地收拾自己的小包裹，隔著案桌，束江木然地看著，燭影搖曳，他似乎覺得平日裏那雙清晰的刻在他心裏的眉眼，此刻，竟全然像是浸泡在水裏的信一樣，漸漸模糊了。
“星汐。”沈默良久，束江終於有些艱難地開了口。
“什麽事喲，阿江？”用力地系好包裹，星汐扭過頭，沖著束江咧嘴一笑。
“為什麽，星汐，為什麽你會向往那樣的生活？”
星汐停了嘴裏哼著的歌，放下包裹，正過身來對著束江，抿了抿嘴。
“那樣的生活，日後伴隨你左右的，無外乎欺騙、算計、陰謀，甚至，還有無時不刻存在的性命之憂，你……真的希望在刀尖上行路，在黑暗中過這一生？”
“難道，難道我的經歷，還不足以讓你反省麽？”
說著，束江眼裏湧起一團黑雲。
星汐低下頭去，燭光暖人，卻讓他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片陰影。
“阿江。”
星汐再擡起頭來看向束江的時候，臉上和眼睛裏已經沒有了一絲一毫的笑意，束江見了心下暗暗一驚，印象中，還是第一次見到星汐收起笑容，一臉嚴肅鄭重。
那雙眉眼……
腦子裏突然飛快閃過一張臉，就連束江自己，也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阿江，你還記得嗎，那年，因為欺負綠蘿姐姐，你罰我在雨夜長跪，對著屋外櫻樹下的花冢反省自己的過錯。那是阿江第一次動手打我，你問了我三次，‘知不知錯’。我也回答了阿江三次，‘我沒有錯’。那時候，阿江一定是非常生氣的吧，認為我真是一個頑固不化的孩子。”
“可是阿江，你知道嗎，不管你之後怎樣看我，質疑也好，擔憂也罷，我心裏都清楚，而我也從來都沒有怪過你。我知道，阿江為我做的每一件事，每一次妥協，都是為了要兌現你當日對我娘親的那句承諾——會帶著這個孩子活下去，好好活著。”
“因為，卑微的人，連選擇‘怎樣死’的資格都沒有，那麽，就必須，用盡全身所有的力氣去努力活著。”
“活著，一切就都還有盼頭。”
“阿江，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今日所做過的這些事情究竟所謂何故的。”
“阿江，我真的，沒有做錯。”
“你要信我。”
束江聽著，心中扯起千絲萬縷的疼痛，他半張開嘴，凝視著燭光裏星汐那張還充滿著稚氣的臉。排山倒海一樣的巨浪，不停沖刷著他的內心，星汐的這一番話，足以令他震驚不已。
“星汐，你……你從來沒有跟我說過這些，你心底……你心底究竟想要做什麽……”
光暈裏，束江看到星汐對自己笑了，瞬間，他的眉眼又恢覆到平日裏天真可愛的童趣模樣。
“阿江，我說過的啊，你忘記了嗎？”
“我，想要成為閔戶城裏的皇帝大人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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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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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不會是自己的身份……
無論如何，一定要沈住氣。
心裏一遍遍告誡著自己，束江暗暗深吸了一口氣。
“阿江藥師的請求，本君儲拒絕。”身前，響起君儲殿下不緊不慢的話語聲。
束江一怔。
“如今內亂剛平，國內大局尚且動蕩，這樣的局勢下，星汐那樣年幼的孩子怎麽可以離開本君儲的看護？”
“你的看護...... ”束江眉心一緊，暗暗用力咬了咬牙。
“何況，封宮之後，所有衛軍都會撤走，那個廢物被囚禁在清和殿，身邊好歹也應該留個照顧飲食起居的人，方不至被人議論，說我這個新王待人太過刻薄。對不對，阿江藥師？”
束江聽著，腦子一炸。
“那我呢？我會跟著阿江一起住在行宮裏面嗎，君儲殿下？” 跟著束江一同前來，在一旁擺弄香爐的星汐忽然扭過頭，朝著滕申脆生生地問了一句。
“不，星汐你要同我一起前往承京寺去。一應事宜本君儲已安排妥當，到了那裏，你就跟著住持法允學習，他會教你很多東西。”
“真的嗎？我可以去承京寺住？太好了！太好了！”星汐咧嘴開心的笑著，不停地晃著自己的小腿兒。
“不行！“這句話差一點就要脫口而出，束江覺得喉嚨像被火燒一樣又燙又疼，雙手捏成拳頭，猛然擡起頭看向不遠處正居高臨下打量自己的君儲殿下。
“太棒了！阿江！我可以一路騎著大馬去承京寺喲！那裏可比海豐寺大多了啊！”與此同時，星汐忽然從坐榻跳下，揮動著雙臂朝束江跑來，一下撲進他懷裏，束江不得不彎下腰去，伸手將他抱起。
“別說話。”耳朵擦過星汐臉蛋的時候，忽然聽到這一聲飛快又低啞的提醒，束江手指一僵，隨後去看星汐。
星汐卻一臉憨笑地看著他，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
一瞬間，束江不禁懷疑，剛才聽到的那句提醒，是自己的幻覺。
“所以，就這樣決定了？”身前，再次響起君儲殿下不緊不慢的問話，束江正要打算回應，卻被星汐悄悄掐了一下肩膀。
星汐回頭，仍舊一臉沒心沒肺的笑：“不過，我有一個小小請求喲，君儲殿下！”
“什麽？”
“我在清逸閣發現了一個很好的小園子，所以，我把從家鄉帶過來的種子都撒到那裏了，請允許我時不時過來照看它們，為它們澆水培土，好嗎？”
滕申撇嘴，不耐煩地說：“是什麽了不起的東西，在承京寺不也一樣可以種嗎？”
“凡事總要善始善終嘛，再說，也可以順便過來看望一下阿江呀，不是嗎？嘻嘻嘻嘻~~”
滕申看著星汐一臉憨態可掬的笑容，沈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心中一軟，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算是應允。
“能這樣就太好了！”星汐忽然跳下束江的懷抱，跑向滕申，扯著他的衣袖著急的問，“那，我們什麽時候出發呢，君儲殿下？”
滕申摸著星汐的頭頂，意味深長地瞟了一眼束江，面帶鄙夷地笑了笑，又低下頭去對星汐說：“明日一早。有問題嗎？”
“完全沒有！”
“那今晚你要好好收拾行囊，知道嗎？”
“知道了！”
“想騎哪一匹馬，還是上次那個踏雲？”
“不，踏雲老了，我要那個……”
束江默默轉過身，朝殿門外走去，兩手無力垂在體側，手心裏似乎還留著星汐剛才的體溫。
陽光斜斜灑在廊橋的木板上，身旁的窗戶，傳來殿內星汐嬉鬧的笑聲。
束江一步一挪，忽然感到懷中是從未曾有過的空蕩，身心，皆是虛無。
夜，清逸閣。
星汐一邊哼著歌，一邊認真耐心地收拾自己的小包裹，隔著案桌，束江木然地看著，燭影搖曳，他似乎覺得平日裏那雙清晰的刻在他心裏的眉眼，此刻，竟全然像是浸泡在水裏的信一樣，漸漸模糊了。
“星汐。”沈默良久，束江終於有些艱難地開了口。
“什麽事喲，阿江？”用力地系好包裹，星汐扭過頭，沖著束江咧嘴一笑。
“為什麽，星汐，為什麽你會向往那樣的生活？”
星汐停了嘴裏哼著的歌，放下包裹，正過身來對著束江，抿了抿嘴。
“那樣的生活，日後伴隨你左右的，無外乎欺騙、算計、陰謀，甚至，還有無時不刻存在的性命之憂，你……真的希望在刀尖上行路，在黑暗中過這一生？”
“難道，難道我的經歷，還不足以讓你反省麽？”
說著，束江眼裏湧起一團黑雲。
星汐低下頭去，燭光暖人，卻讓他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片陰影。
“阿江。”
星汐再擡起頭來看向束江的時候，臉上和眼睛裏已經沒有了一絲一毫的笑意，束江見了心下暗暗一驚，印象中，還是第一次見到星汐收起笑容，一臉嚴肅鄭重。
那雙眉眼……
腦子裏突然飛快閃過一張臉，就連束江自己，也被這個念頭嚇了一跳。
“阿江，你還記得嗎，那年，因為欺負綠蘿姐姐，你罰我在雨夜長跪，對著屋外櫻樹下的花冢反省自己的過錯。那是阿江第一次動手打我，你問了我三次，‘知不知錯’。我也回答了阿江三次，‘我沒有錯’。那時候，阿江一定是非常生氣的吧，認為我真是一個頑固不化的孩子。”
“可是阿江，你知道嗎，不管你之後怎樣看我，質疑也好，擔憂也罷，我心裏都清楚，而我也從來都沒有怪過你。我知道，阿江為我做的每一件事，每一次妥協，都是為了要兌現你當日對我娘親的那句承諾——會帶著這個孩子活下去，好好活著。”
“因為，卑微的人，連選擇‘怎樣死’的資格都沒有，那麽，就必須，用盡全身所有的力氣去努力活著。”
“活著，一切就都還有盼頭。”
“阿江，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今日所做過的這些事情究竟所謂何故的。”
“阿江，我真的，沒有做錯。”
“你要信我。”
束江聽著，心中扯起千絲萬縷的疼痛，他半張開嘴，凝視著燭光裏星汐那張還充滿著稚氣的臉。排山倒海一樣的巨浪，不停沖刷著他的內心，星汐的這一番話，足以令他震驚不已。
“星汐，你……你從來沒有跟我說過這些，你心底……你心底究竟想要做什麽……”
光暈裏，束江看到星汐對自己笑了，瞬間，他的眉眼又恢覆到平日裏天真可愛的童趣模樣。
“阿江，我說過的啊，你忘記了嗎？”
“我，想要成為閔戶城裏的皇帝大人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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