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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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稱王

(二)

次日中朝,君儲滕申向殿內眾臣宣布,即日起,於國內征集青壯勞役送往閔戶,拆除宮城舊宮,大建新殿;隨軍眾臣皆移居承京寺,撤銷衛軍,封鎖行宮,將廢王宓櫻囚禁清和殿居所內,待閔戶新殿建成,新君即位昭告天下之時,一並平夷,永除後患。

此令一下,即刻引來眾臣竊語議論,資歷高的幾位年長大臣齊齊進諫,說眼下剛剛經歷過戰爭,國庫虧空,且國內瘟疫尚未完全退散,百姓生活疾苦,若在此時強行征丁,大修大建,實在太過勉強,會招來民怨四起。

面對反對聲,滕申自然早有準備。待大臣言畢,他才站起來,不慌不忙道:“閔戶宮城歷經七代君主,想來已是年久,且近日,爾等想必都聽說了那妖孽橫行害人之事。本君儲本不懼那些捕風捉影的鬼東西,只是,既然此事引得朝中嘩然,那便拿它開刀,震震局勢也好。本君儲連人人畏懼的鬼影都能收服,還怕治不下這江山天下嗎?!新宮城修建之事勢在必行,且還要日夜追趕工期進度。本君儲早一日登基,宛川國才能早一日擺脫惡魔夢魘!凡反對者,便是對社稷,對百姓的大不敬,此事若再有異議,本君儲一概不饒!”

大臣們見君儲殿下字字句句霸悍兇狠,未留絲毫回旋餘地,也不敢再堅持己見,只偷偷互遞了眼色,帶著為難的神色作罷。

童援跪在大殿一角遠遠望著,最後,不動聲色地同眾臣一道,跪拜退朝。

行宮清逸閣內。

“阿江,我寫好了。”

星汐舉著一張紙,朝不遠處站立著的束江小跑而去。束江聞聲回轉身來,抱起孩子,同時接過他手中那張墨跡未幹的紙。

星汐手臂勾在束江脖子上,湊過頭來,看看紙,又看看束江,大眼睛眨巴兩下,用臉蛋去蹭他的耳朵。

“是這樣寫的嗎,阿江?”

束江看完,點點頭,擡眼,正對上孩子星一樣的眸子。

“阿江,我們……一定要離開這裏嗎?”星汐不解,為何今天一早起來,阿江就要自己寫這封請辭信,還要他一會兒親自送到君儲殿下那裏去。

“嗯。”束江移開目光,重新看了看手上這封信,默默地,重重地點了點頭。他將星汐放下,又把信輕輕對折,交到星汐手裏,蹲下來摸了摸孩子的頭頂。

“去吧,小心避開君儲殿下身邊的人。”

星汐抿抿嘴,垂下眼皮似在思考什麽,最終,還是默默接過信藏進衣服裏,轉過身,慢慢走出房去。

看著他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廊橋拐角,束江又在原地站了很久,才轉身回了屋。

春陽殿的殿門外,忽然倚門露出歪著的半個小腦袋瓜,一雙精靈鬼兒一樣的大眼睛骨碌碌轉著四下打探,反覆張望周遭是否還有其他人在。

確定殿門外空無一人後,星汐倏忽一閃跨進了殿內,又踮著腳尖躡手躡腳往裏屋走去,一邊走,一邊還小心摸了摸衣服裏的那封信。

“若不是那日目擊者眾多,又犯了朝中歷代的忌諱,真是恨不得即刻就下令將她處死,再高懸宮門示眾,以正視聽!”

裏屋突然傳來一聲低喝,星汐聽見,忙剎住了腳步,身子靠在門外,豎起耳朵細細聆聽辨認。

“君儲殿下稍安勿躁,一切都是冥冥之中,上天對您的考驗而已,眼下看來,不過好事多磨啊!”

“聽聲音,是童援大人。”星汐微微擰眉,心裏暗自嘀咕了一聲。

“哼!什麽考驗,即位之事本已是板上釘釘,卻在這節骨眼上來這一出。朝臣、百姓,怕是都在看本君儲的笑話吶——滿朝人馬,竟全都被一個未知其形的所謂妖孽玩弄於鼓掌之間!此事若傳了出去,當真要教左右鄰國笑掉大牙!”

“可是,君儲殿下,臣下愚見,這也並非完全是壞事。”

“大人此話何意?”

“這樣一來,宮城總管阿椿大人,和王爺不是都被‘血妖’索去了性命麽?而這兩個人,也恰恰就是君儲殿下登基之路上最大的兩塊絆腳石呢。”

“哼,不用它,我一樣可以登基為君!”

“是,君儲殿下智勇雙全,即位早已是定局。”

滕申還想說話,忽然瞥見門口一團小小陰影,想了想,立即明白過來,於是沖童援擺擺手,清清嗓子對著門外問了句:“誰在外面?”

話音剛落,就見一個銀灰色身影蹦跳著闖進來,帶著一臉古靈精怪的笑,看著就讓人喜歡。

滕申走下軟榻,牽起星汐的手,打量了一下他的一身新衣裳,又捏捏他的小胖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子:“這個時候跑來我這裏做什麽,可是又貪玩偷懶,沒有去練射箭?”

星汐聞言,連連擺手:“沒有,沒有,君儲殿下,我可是很認真地練習完射箭,才過來找您的。”

“哦?是不是真的?”低頭看著星汐一臉正兒八經的天真模樣,滕申也不禁輕松了很多,將剛才還在與童援商議的那些煩心事暫時拋到一邊去。

童援坐在原位,看看眼前的君儲殿下,又看看星汐公子,笑容可掬。

“那麽,來找我做什麽呢?”滕申將星汐抱在懷裏,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

星汐這才“哦”了一聲,然後從胸前衣襟裏掏出那封信來遞給滕申:“這個。”

滕申眼角一動,有些驚奇地接過:“這是什麽?”

星汐雙手背在身後,甜甜一笑,歪著腦袋:“殿下看看就知道啦!”

滕申將信將疑地看了星汐一眼,遂埋頭展開信紙,匆匆讀完,面色霎變。

“這是……你的意思?”滕申擡眼,將那張信紙用力揉作一團,黑沈的臉色讓星汐有些害怕,不禁往後退了一小步。

星汐不答,默默垂下頭去,撅起小嘴,眼睛看著腳背。

滕申一雙利眼盯著星汐看了好一會兒,才收回視線。

“去把阿江叫來。”說完,滕申轉過身不再言語,星汐見童援暗暗給自己遞了個眼色,心中會意,便乖乖退了出去。

星汐走後,滕申隨手一甩,將那個紙團扔到童援面前,童援俯身拾起,展開細細讀了一遍。

滕申重重嘆了一口氣,坐回榻裏,伸手去捏腫脹酸痛的眉心。

“還真是會挑時候。”悶悶地說了一句話,滕申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空氣裏,是安神香清冽幽香的味道,他轉過頭去看手邊的香爐,想起來,今天這香還是星汐親自來點上的。

不知道從哪天起,那個孩子,好像對香爐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每天都會來焚香,閑來無事,還在園子裏種了一片天無憂,無師自通的用無憂葉曬幹了制香。

小小的個子,踮著腳尖,用孩童身上罕有的耐性將一捧幹燥香葉細細揉碎抖落到香爐裏,再學著大人的樣子取火點香,最後蓋上香罩。

衛官覃宇每每見到,都會誇星汐懂事,那個孩子就一疊聲“呵呵呵呵”地笑著,做著鬼臉看向每一個人。

明明是那樣開心快樂地在自己身邊成長著,以為能讓他一直這麽無憂無慮地生活下去,怎麽會……

“君儲殿下,恕臣下魯莽,臣下認為,凡是君儲殿下您身邊的人,都不可以,在他們活著的時候離開您。”

滕申聽到童援開口,睜開眼來。

“活著的時候,盡力為君儲殿下排解心中的煩憂,這才是作為臣民的本分和責任。那個阿江醫師,臣下認為,真是上天派來幫助君儲殿下的人,之前化解軍中和沿途難民的瘟疫,覆了士氣民心,才能讓君儲殿下能沒有後顧之憂地全力一戰。而今,自然也一定能為君儲殿下解決眼下的難題。”

滕申坐直身子,沈思良久,思維隨著童援的引導,漸漸清晰起來。

“童援大人,”滕申看了一眼童援,“這一路行來,眾多舊臣中,唯一能信任的,還是只有童援大人。”

童援起身致禮:“一切都是臣下的榮幸。君儲殿下,就按您心裏打算的那樣去做吧!”

滕申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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