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難稱王

（一）

行宮。

暖閣內，束江半跪在床邊，小心將手中那半碗回魂湯送進星汐口中，又擦了擦他的嘴角，慢慢將孩子的頭從臂彎放到軟枕上。星汐咳嗽兩聲，緩緩睜開眼來。

“醒了！醒了！星汐公子醒了！”一旁的侍者見星汐睜眼，忍不住喜極而泣，外間突然傳來一直急匆匆的腳步，和零零亂亂的說話聲，引得侍者和束江都楞了楞，齊齊朝外望去。

“星汐呢？怎樣了？！”大步走進來的滕申來不及把粗氣喘勻，便直奔床榻而來，束江見他雙眼通紅，嘴角還掛著血絲，心中一驚，下意識站了起來，貼到星汐跟前去。滕申走近了，手臂一推，將束江推到一邊，只顧蹲下身來查看星汐狀況，又見他睜眼，正定定看著自己，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藥呢？”滕申回頭，見束江手裏還捧著那只藥碗，侍者見問，便從他手中接了藥碗，走到君儲跟前來，將藥碗奉上。

“啟稟君儲，剛剛星汐公子已將這碗回魂湯服下了。”侍者不敢怠慢，雙手呈著藥碗遞到君儲跟前，滕申只匆匆一撇，見碗底只留幾滴藥湯，便點點頭，示意侍者退下。

滕申就著明晃晃的燭光仔細打量，見星汐額頭全是汗水，把周圍的碎發都浸濕了，伸手以拇指替他輕輕拭去，又從懷中取了自己的巾帕，替他擦汗。

束江站在一側看著，眼睫動了動。

“星汐，別怕！有我在這，誰也不能傷害到你……”滕申手下動作輕緩，嗓子嘶啞低沈。他看星汐仍舊不錯眼珠盯著自己看，一雙胖乎乎的小手緊緊握成拳頭，料想他應是被之前妖女作惡之景嚇壞了，於是不由心中一疼，手便跟著撫上星汐手背，想要好好安慰他。

“星……”

“有鬼！有鬼！！我看見了！是鬼！！”星汐突然掃開滕申的手，一咕嚕坐起身來，身子用力往床頭一角縮去，兩條小腿兒胡亂蹬著，把床上的軟枕、被子蹬了一地，猶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

“是女鬼！頭發，頭發那麽長，”星汐語無倫次地比劃著，瞪大了眼睛，“她的眼睛，嘴巴，還有，還有指甲上面，全是血，全是血……她要吃我，要吃我呢！！！！”

左右侍衛見星汐精神渙散，胡言亂語，恐不慎傷及君儲，便圍上來想要穩住他，星汐惶恐中拼命拍打瞪踢，情急之下哭鬧不止。滕申楞楞看著，手足無措，又是心疼，又是惱火，隔著人群，惡狠狠地剜了一邊的束江一眼。

“放開我！放開我！你們都是鬼！都是鬼！！”星汐躲避著侍衛的拉扯，混亂間頭磕到床角，更是忍不住嚎啕大哭。孩童哭聲尖利，直戳人心最深最軟處。

“快傳醫師……”滕申心急，口中命令還未落地，忽見一個黑影迅速竄上前去，一把扯過星汐手腕，在眾人都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只聽“啪啪”兩聲脆響，剎那間屋子裏所有聲音都戛然而止。

床頭，束江右手懸在空中，手掌手指都在不由自主地顫抖，床上，星汐被他拉扯著站起身來，瞪大了眼睛，左邊臉頰上，兩個巴掌印清晰可見。

束江喘著粗氣，咬牙，怒目而視，扯著星汐手腕的左手絲毫不松勁。滕申首先反應過來，正要揪住束江衣領是問，幾乎在同時，耳邊響起一聲久違的輕喚：

“世子大人……”

滕申聞聲一驚，松開手來，扭頭望向星汐。周圍侍衛也都驚詫不已，唯有束江仍舊黑沈著臉，任侍衛們撞開自己跑向床邊，自己卻呆立原地，冷冷望向被滕申一把抱在懷裏，淚眼盈盈的星汐，若有所思。

翌日，春陽殿。

“君儲殿下，此舉，萬萬使不得啊！”

隔著竹簾，滕申掃了一眼屋子中那個模模糊糊的人影，聽到他的勸諫之辭，禁不住又勾起滿腔煩郁之情，瞬間覺得室外的暖風灌進來，似乎也卷裹著一絲灼熱，教人難捱。

“臣鬥膽懇請殿下三思，千萬莫要沖動行事啊！”童援連磕了三個響頭，面色焦灼，又帶著幾分惶恐。

“荒唐！那妖孽已經被擒住，眼下關在清逸閣裏，為何不能快刀斬亂麻將其除掉？多留她一刻，便多一分隱患！若無那妖女作祟，本君儲早就登基了，還用留在這個破地方，看她這些故弄玄虛的鬼把戲？！”滕申越說越激動，隨手抓起面前案桌上幾本散亂書本用力扔向大殿，以宣洩滿腔怒火。

殿內闊朗明媚，君儲一番怨氣十足的詰問在殿內久久盤旋，繞在跪在地上的軍機大臣童援心上，如絲線齊勒，呼吸漸緊漸窒。擦了一把額頭的汗，童援稍稍思忖片刻，還是鼓氣勇氣擡頭，直視竹簾那頭君儲殿下的雙眼。

“那妖孽在宮中肆意行兇，罪當問斬，且依臣下愚見，更當五馬分屍，方覺解恨！可話說回來，眼下清逸閣裏躺著的，終究只是個肉身而已，離了妖魂，便是個行屍走肉罷了。若殿下要下令將她處死，對那個傷害王爺的真正兇手來說，頂多也就是失去一副寄存的肉身而已，並不會產生什麽影響。真正的災難，並不會隨這副肉身的消失而結束哇，殿下！

“不立即殺之而後快，難不成，依著童大人的意思，還要本君儲留那妖孽一條賤命，甚至，好吃好喝地伺候著她，養在這宮裏麽？！”滕申眼皮微動，摸了摸身上有些僵硬算賬的肌肉，將身子朝前傾了傾。

“對君儲殿下來說，眼下，真正的災難是血妖並未回到寄居的人體內，因而勢必會在這座宮殿內飄蕩，並且無跡可尋。若此時強行毀了它的肉身，只怕會引起血災危及殿下。所以唯一的辦法，是必須耐心等待，在它重歸寄體那日，君儲殿下再……”

“那得等到何年何日去！”未等童援說完，滕申忽然拂袖掃翻面前的茶盅，濃眉倒豎，心跳一陣急過一陣，“荒唐至極！”

童援被滕申突然的震怒驚得噤了聲，埋下頭去貼住地墊，不敢再言語。

“童大人，你起來吧！”不知過了多久，童援聽到君儲突然開口喚他，聲音嘶啞，他擡頭，見滕申揉著太陽穴，一臉疲乏。

“這幾日荒誕事太多，心裏亂得很……唉！”滕申重重嘆了口氣，睜開眼，指了指身邊的座位，沖童援點點頭。童援回憶，便起身近到跟前，忐忑坐下。

“不瞞大人，我昨晚見著星汐那樣，心痛得要緊，一時氣急，只想宰了那個妖孽才痛快……”滕申探著身子取了茶杯，揭開蓋，飲了一口茶，這才長長地出了口氣，一臉倦容與先前暴怒的樣子判若兩人。

“臣下明白。星汐公子天真可愛，與殿下情同手足，殿下疼愛他，是情理之中的。臣下倒有個想法，只是，怕委屈了殿下……”悶了一會兒，童援稍稍撐起身子，有些怯生生地望著滕申。

滕申聽聞，嘴角一挑：“大人不妨說說。”

童援清了一下嗓子，直起身來：“臣下曾聽說，凡世間的妖怪，都有其起源，法界謂之‘孽脈’，換言之，也就是其存在的根本。臣下想，這血妖浸血而生，其起源，不正是在閔戶城昭陽所內那兩株櫻樹之下麽？”

滕申仔細聽著，瞇了瞇眼睛：“大人的意思，是……”

童援拱手，道：“臣下聽說，再怎麽戾氣的妖魂，在斬斷孽脈，又無肉身寄存的情況下，都不可能活過三年。臣下鬥膽，君儲不妨利用這段時間，將閔戶宮城重新修建一番，將那櫻樹搬走，宮中原先盤踞的妖氣說不定便能得以驅散，此其一；其二，王爺以身殉國，英勇壯烈，君儲若能為王爺守孝三年，此心意定能贏取民心，君儲重情重義，感動上蒼，亦能為日後除妖增添神力……”

滕申沈默不語，童援自然將他的猶疑和盤算都盡收眼底。

“當然，”童援說著，也搖了搖頭，沖滕申略略垂首，十分恭敬的樣子，“此法弊端，便是要殿下您隱忍三年再稱君。常言道‘花開須當時’，臣下明白，此，亦是太過委屈殿下了……”

滕申看了童援一眼，仍舊沒有說話。童援這席話，也是說到了他的心坎上去。謀劃多年，為之努力奮鬥多年，眼下萬事俱備，離閔戶城的問天臺僅一步之遙，難道，果真要為那些道聽途說的幻影而止步嗎？

“唉！說來亦是蹊蹺！這宮中明明那麽多人，可那妖孽，怎麽就偏偏選中了星汐公子，讓小公子中了邪術？若是它從此留了心，黏著小公子不放，這可如何是好啊……”童援自顧自說著，站起身來，對滕申行了禮，便撩開竹簾準備退下。

“童大人，請留步！”

剛走出幾步，童援就聽到身後竹簾那頭響起滕申嘶啞的喊聲，他立足，慢慢轉過身去，隔著竹簾，嘴角勾出一個不易被人發現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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