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橫行

（四）

平治一個箭步跨上前去，伸手用力掐住了宓櫻的脖子，宓櫻不防，被他鐵一樣灼熱剛硬的手指死死鉗住喉嚨，呼叫無能，不得不仰起臉，微微張開嘴艱難喘息。

頸側脈搏被大力擠壓，跳得急促且紊亂，仿佛下一秒，就會突然爆裂，從中噴湧出鮮紅血液來。她一頭長發於空中飄動，被大風吹得散亂。擡望眼，映入眼簾的是漫天暗紅的火燒雲層，那樣厚重的堆積卷裹在一起，像一團又一團死氣沈沈的淤血。

“王爺！”宮門下，驚呼陣陣，眾人皆瞠目，呆呆看著不知為何突然變得暴怒的王爺銀平治，個個都不知所措。

“殺了我，君上，”平治咬牙切齒，額角淌下顆顆汗珠，掐住宓櫻脖子的手指又使了一份力，讓她痛得忍不住嗚咽一聲，激起一陣咳嗽。

夜風驟起，吹得宓櫻長發飛舞如紗，絲絲縷縷亂貼在面上。頸間，是火辣辣的鉗制，心中，卻湧起排山倒海的疼痛。

“殺了我！”身子又被遠山用力搖晃了一下，重重抵在護墻磚上，晃得她頭暈，晃得她渾身都失去了力氣。

“按照您，心裏那個早就想好的計劃！”

宓櫻用力閉上眼，眼角湧出一行熱淚，淚滴似刀鋒，在皮膚上劃過一道血痕，那疼，猶如千針齊紮。

“不許哭！阿櫻……”平治見到宓櫻面上那道淚痕的一剎，手指僵了僵，不自覺地松開了一些，口中低喝聲也帶了幾分顫抖和哽咽。

風漸起漸硬，將他的話生生撕碎，越卷越遠。

宓櫻久久凝視著空中那輪血月，良久，她眉心忽然一動，深吸一口氣，緩緩移過眼來正視面前的平治。二人相對而立，間隔僅一臂之遙，連彼此的心跳都聽得一清二楚。

臉上淚痕一點點在風幹，蒼白手指於風中一點點用力握成拳，眼神一點點變得冰冷無情，心中的劇痛也在一點點變得鈍重麻痹。

“宓家的女兒，是不允許流淚的。”平治看著她那雙幽藍深邃的眸子，忽然從袖口露出那把自己的黑色佩劍來，他退了劍鞘，在寬大衣袖的遮蔽下將劍掉轉頭，將劍柄用力塞進宓櫻的手心裏。

他看著她，眉眼間忽然生出一絲笑意來。是啊，這雙長眉，這對星眼，即便因為染上一層濃厚可怖的血色而顯得與平常判若兩人，可那個永不為前進途中荊棘阻礙妥協的倔強樣子，依舊與記憶中的她毫無差別。

十三歲，即位之前在承京寺靜候良機，漫漫長夜裏她給自己寫下第一封信，字跡潦草，力透紙背。

她說，平治，信我。我是宛川第一個女帝，我一定會成為一個好君王。

“平治，信我。我一定會守住宓家的江山，絕對、絕對不會讓它被任何人奪走。”

是啊，宓家的江山，於她來說，何其神聖，何其鄭重！竟勝過世間一切——那是由宓家歷代先人的血脈和生命凝聚而成，因此容不得一絲一毫的褻瀆與怠慢。

像一條紐帶，維系著太多人的命運，也似枷鎖，禁錮了君王臣子的靈魂。

所以，阿櫻，你才會在覺醒之後拼死掙紮，誓死捍衛它吧！

“朕要留著你這條賤命，直至能夠為阿玄償命的那一天！”當日，在束玄墓前，她咬著牙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他斷不敢忘，這些年來，始終揣在心上忐忑度日。對他來說，從此之後，餘生便如同一條皮筋，越是抻得長，便越是感覺煎熬和疲乏。

年年秋祭，他都遵循帝旨，到藩府的墓地，為束玄上一炷香，敬一壇酒。偶爾，也會遣走左右跟隨，獨自在墓前久坐，一遍又一遍擦拭墓碑上的苔蘚和灰塵，默默地看著那列鮮紅如初的石刻碑文。久了，那些滑向大海深處的面容，便又慢慢浮出水面，得了生氣，變得鮮活起來。

束玄。

束江。

平治在近兩年想起他們的時候，總是唏噓。他發現，時隔多年，他的心裏，好像始終都有些“耿耿”，仍像是有塊骨頭橫在心坎兒上，哪怕邊角已經磨平了，甚至跟血肉筋絡長到一起去了——但它也還在那裏。

阿櫻啊，她一定是遇到了比帝位、比江山、比這天下都更讓她眷戀不已，無法割舍的美好事情了吧！甘願拋下一切，也要如飛蛾撲火一般，縱身躍入其中，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從未見過那樣的她，歡喜、難過、驕傲、猶疑……所有的情緒，通通都寫在臉上，淌在眼角眉梢。

那些人，那些在她心裏留存過的人，定是極美好，才會讓她這般牽掛，才會讓她在一身堅不可摧的鎧甲之下，依舊盛藏激盛的、從未磨滅的女兒情懷。

是，那樣的情愫，天真、敏感，它讓她變得溫暖，脆弱，但也無比真實，它讓她從一個戰無不勝的冷冰冰的鬥士，慢慢變回生命最初的本來模樣。

一個有血有肉，會笑，會哭，有喜悅，有悲傷，有底氣，亦有軟肋的人。

阿櫻，你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的人啊！

而這些，通通與他無關。二十年，他用了二十年的時間，才終於明白並且認命，自己從來，就沒有贏過……

“宓家的女兒，是天下最了不起的女人，她必須堅強，勇敢，自立，她是這個國家的救星，和希望！君不自強，則國必亡！”

血紅月色下，宮城之上，平治猛地握合住宓櫻雙手，將自己的胸口重重往佩劍上撞去。“嗤啦”一聲悶響，肉身被鋒利劍刃劃開，劇痛瞬間蕩滌胸腔，如熊熊烈火舔舐，教他痛不欲生，張開嘴，卻又喊不出半聲。

溫熱血液從傷口出汩汩湧出，浸著二人合在一起的手。宓櫻已是震驚得整個人都僵硬筆直，雙手雖被平治用力抓住，卻仍是在不受控地猛烈顫抖。那些從他心口大洞裏源源不斷流淌出來的黏稠血液，將她手背掌心浸得通紅，早已看不出半點本色。

平治瞪大了眼，重重地喘著粗氣，吃力地拖拽住宓櫻手中的佩劍一次次往自己心臟刺去，每刺進一寸，他便極盡痛苦地嗚咽悶哼一聲。在聲音聽在耳邊，既模糊，又清晰，讓宓櫻腦子一片空白，渾身如置冰窖。被鹹腥熱血包裹住的雙手，機械執著佩劍，早已失去了知覺，而二人足下的青磚上，逐漸無聲暈開一地殷紅。

“王爺！！王爺！！！”宮門下，目睹此番情景的眾人忍不住一片哀嚎，混亂中，滕申亦剎住腳步，立在亭廊仰望，手中佩刀赫然墜落，銀白清冷刀刃反射出血月的腥紅光芒。

此刻，血月下那個在護城宮墻上昂首而立的黑色身影，才教他真正體會到何謂從心底生出的寒涼畏懼。

“呼……呼……，君上，臣下……臣下這顆心，終於……終於可以，可以將它……獻給您……”

“能這樣，這樣為阿玄……為阿玄贖罪，臣……臣榮幸之至……”

大風中，平治氣若游絲，幾近艱難才將這兩句話斷斷續續講完。說話的時候，他努力擡起頭來直視宓櫻的雙眼，臉上始終留著開心的笑容。

“臣下……僅此涓埃之力，實在……實在微不足道。君上，前路……前路險惡，萬萬……萬萬不可輕信歹人，請您……一定，一定要……守住……守住宓家江山……”

平治緊緊擰著眉頭，身子一點一點癱軟下去，他手臂劃過宓櫻肩頭，最後重重落下，身子往下一沈，拖著宓櫻跟著跪在地上。氣絕時，他重心全數抵在她身上，臉微微側過，靠在她冰涼的頸窩邊。

風起雲湧，此刻碩大血月獨掛夜空，周遭的浮雲盡數被吹散，更加凸顯出月光的赤紅奪目。

宓櫻聽到夾雜在風聲裏的自己的心跳聲，伴隨著平治逐漸弱下去的呼吸起伏，它卻變得更加有力，並且清晰，一下又一下，讓她想起承京寺清晨悠遠綿長的鐘響。

寒冷和血腥味讓宓櫻漸漸恢覆了神智。她稍稍扭轉頭，看向亭廊上目瞪口呆的滕申及眾人。宓櫻忽然笑了笑，動了動僵硬的手臂，再次握緊還紮在平治胸口的尖利佩劍，她用力剖開他的心口，咬著牙，伸手進去，將那團還未停止跳動的血肉猛地拖拽了出來。

“啊！！”人群中驟時發出尖叫，所有人眼睜睜看著此生中所見過的最為恐怖的一幕——血月夜，行宮宮門之上，血妖顯形大肆行兇，繼宮城總管阿椿之後，驍勇善戰的平西王銀平治，也被活活掏了心！

“血妖掏心！是血妖掏心！！”人群中，童援驚恐地喊出了聲，引起周遭一片騷亂，有幾個膽小者當場暈厥了過去。

滕申瞪大了眼，大氣也不敢出一下，他直直看著不遠處那個厲鬼一樣的黑影。她的衣衫已被鮮血染紅，手中，一團血肉還在微微跳動，噗通，噗通，他甚至都能聽到那跳動的聲音——不，那是自己的心臟！！我的心呢？滕申慌忙撫住胸口，但無論手指怎樣用力掐捏，都始終感知不到自己的心跳。

“不，不可能……這絕不是真的……”滕申霎時大汗如瀑，雙腿一軟，硬生生跪在堅硬的石板上，呼吸頓時急促起來，五臟六腑緊跟著便是翻江倒海一樣的難受。

宓櫻冷眼看著，突然一擡手，將手中血肉用力朝亭廊方向扔去，不偏不倚，正好砸在滕申的胸前。

“啊！！！”眼前赫然一團血紅，滕申被嚇得往後一倒，差點從亭廊斜坡上滾下去，好在身邊衛官眼疾手快，及時將他攙扶起來。

“血妖的懲罰！快看！是血妖的懲罰！！”隨著童援一聲驚呼，眾人聞聲仰望，只見站在宮門之上的宓櫻突然開始抽搐，她一把推開伏在自己肩頭的平治屍體，身體開始不停的搖晃抖動，想要逃離，卻又像是被人拖住雙腿一樣猛地摔倒在護欄上，長發皆散，飄在半空。片刻，覆而翻身滾落在地，雙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像是在與誰搏鬥，面色痛苦不堪。

此刻，夜空中突然湧起厚厚雲層，將那輪血月遮蓋，天空驟時暗了下來，風亦止住，掙紮中的宓櫻突然安靜了下來，仿佛有什麽東西正在抽離她的身體，幾番抽動之後，她大喊一聲，緊接著，整個人就重重地往地上一倒，暈厥了過去。

“來人！給我去把那妖女擒住，押到地牢關起來！！”滕申揮舞雙手，神智已經有些恍惚，但他口中的命令，卻無人敢聽，無人敢行。正僵持不下時，一位衛官急急跑過來，到滕申面前跪下。

“啟稟君儲，星汐公子不知中了什麽邪術，昏迷不醒，看樣子，就快不行了！！”

滕申一震，只覺體內氣血混行，驀的，突然一張嘴，“哇”的一聲噴出一口血來……

【中部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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