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橫行

（三）

夢裏夢到醒不來的夢，忽而風起雲湧，忽而戰馬奔騰，兵戈交疊碰撞，電光火石間，茫茫原野血流成河。

風中一聲長嘯，猛然轉頭時已躲閃不及，只見一支褐色雁翎長箭急急飛來，箭身上還綴著一只灰鴿子，頸部被箭頭穿透撕裂，早已斃命，耷拉著腦袋死不瞑目。

那箭沖著自己的眉心疾速而來，想躲，雙腳卻深陷沼澤無法挪動，且那黑色泥潭之下似有一雙大手扯住腳背用力往下拖拽。

眼見那支箭泛著冷光，已是咫尺之遙，一急一慌，後背一陣抽搐，滕申猛然睜開眼。

額角、胸口及後背早已汗濕一片，渾身肌肉隨著蘇醒這才慢慢松弛下來，漸漸湧起酸痛感。

赫然明白這不過又是一場噩夢而已，滕申閉了閉眼，長長的舒了口氣，側頭望見燭臺上的安神香，一支早已燃盡，土黃色香灰在臺腳下落了一圈。

寢殿內清幽安靜，能聽見窗外園子裏樹木被風吹動的沙沙聲響，滕申沒有喚近侍入內侍奉，只等呼吸稍稍平覆後，自己下了床榻，倒一杯熱茶潤喉。

茶暖，回味有甘醇甜香，浸心潤肺，是難得的酣暢舒適，飲著這杯滴翠茶，滕申之前被噩夢驚擾紛亂的心神此刻算是安寧了一些。

偏過頭看了一眼窗外，不由楞住。

原以為已是夜深露重，卻未曾料到此刻天空竟是一片深厚暗紅，夜幕正中，一輪碩大紅月靜靜懸掛，像一面銅鏡，表面那些游走的灰色流雲極其緩慢地變換著形狀及姿態，就像縷縷煙霧繚繞，又似綽綽幻影。

先前倒是聽侍者說過，今夜是血月。朝中歷來忌諱這個，認為每逢血月夜，總有“不幹凈”的東西出現，所以閔戶城以前有一條宮禁，便是逢血月夜，無論正宮、行宮，宮中人皆不可擅自外出，恐沾染了邪氣無法脫身，玷汙君王帝氣。

盯著那輪血月看了一會兒，滕申收回視線，心中沒來由地一遍遍回想起童援關於血妖之說的那番話，不免又有些莫名煩躁。

站了一會兒，滕申折回屋中，覺得有點涼，便裹了一件外袍在身上，少頃，又覺始終有些心神不寧，想了想，便又取了幾支安神香點了，放在面前的案桌上。

藍紫色煙霧從香爐的孔縫裏緩緩溢出，靈蛇一樣在空中纏繞交疊，滕申看著，身子往香爐前湊了湊，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到一股涼潤之氣進入鼻腔，一路朝下直入肺裏，卷裹著所有的不安和煩悶，再由鼻腔排出，一時間，腦子有些昏沈和鈍重，整個人像是失去重力一般飄浮在雲中，眼前五光十色倏忽閃過，再睜眼時已不見，只留下一片海市蜃樓，漸行漸遠，最終消失不見……

滕申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恍惚間，覺得此刻的自己才是那樣真實的存在著。

“君儲殿下！君儲殿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門外園廊上突然響起一連串驚慌的腳步，衛官跌跌撞撞撲進來，一邊跑一邊喊著，臉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

滕申心中咯噔一沈，猛地睜開眼，楞了一下，便站起身，“嘩”的一下拉開房門。

神玄門，城墻。

早年宮城工事改建，新建了兩處更威武雄偉的宮門，神玄門因而才被撤換下來，僅僅作為轉運宮內廢棄物的專用通道使用。

平治從住所出來，朝著神玄門而來。曲折回轉的宮廊看似繁覆，但在他腦海裏，卻已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即便閉著眼，也能準確走到心裏想著的那條路上去。宮墻凝重，在血月光輝下，於青石板路上投射出一片歪歪斜斜的沈重影子，死一般寂靜。

行至舊護墻樓階梯前，平治頓了頓腳，不經意擡眼望了望天空，霎時呆住。

此刻，夜幕透出灰褐色，一輪碩大血月緊貼護城崗樓屋檐，咫尺之遙，觸手可及，連表面的陰影和坑窪都看得清清楚楚。那月，通體呈現出橘紅血色，帶著幾分光亮，像是從內部滲透浸潤所致。平治仰起臉仔細凝視，不知為何，在他看來，總覺得血月的邊沿是有殘缺的，而那些巨型的、不規則的陰影坑窪，則像是由千千萬萬朵櫻花疊加而成。

風起，平治縮了縮脖子，仿佛聽到對面城墻處有動靜，轉頭去望，與自己所站之處不足百步的對面階梯上，一個白色身影隱約閃爍，正一步一步向著頂上的城墻走去。月光映在那身被風吹起的衣衫上，竟也淌出淡淡血紅色，非常神奇。

那身影似乎也發現了平治，轉過臉來看他。相隔太遠，且此刻天上有薄紗雲層將月亮淺淺遮住，平治看不清那人的面容。

但此刻，他心中卻又是極為平靜，仿佛這一刻，早就在意料之中，而對面那面容模糊之人，已絲毫沒有陌生感覺。

平治邁步，迎著對面人的目光，也跟隨對方的步伐，一階一階挪上樓去，越往上行，風越是大，吹起衣角翻飛，嘩嘩作響。

神玄門外，長街盡頭，滕申赤足站立，仰望宮門之上那兩個黑色人影。在巨大的血月背景映襯下，人影顯得太過渺小，幾乎與血月表面的陰影融為一體。身後，是巨幕一樣的昏紅色深遠天空，那輪血月掛在正中，像是被鮮血反覆沖刷過，紅得刺目。

冷風吹面，如銀針齊齊紮過。滕申毫不覺疼，只定定站著，對著那月下人影出神。

一個，是扶植他成長強大的義父平治，而另一個……

滕申嘴唇顫抖著，他遲遲不願在心底說出那個人的名字。

風卷雨絲，滴在脖頸，寒氣迫人。滕申不禁顫抖了一下，身上披的袍子在跑來的途中早已飄落，被尾隨的侍者拾了，匆匆趕來為他披上，又俯身替他穿上鞋子。

滕申瞇起眼，直直凝視著平治側身而站的黑影。就在剛才，衛官連滾帶爬撲到他的房門前，驚慌失措，語無倫次。在他的的描述中，滕申隱約聽出“王爺”和“血妖”幾個字，頓時心中一沈，未加思索，便隨手抓起佩刀就往外跑。一路侍從無數，卻沒有一個人能追得上君儲大人的步伐。

宮門下是一條護城河，河水日夜安靜流動，但在今夜，在此時此刻，滕申卻似乎能清晰地聽見水流的響動，那聲音若即若離在耳邊回響，像風中飄動的細絲帶，想要伸手抓住的時候，又從指縫中溜走了。

“是王爺！是王爺啊！天吶！王爺被……被血妖擄走了！”身邊有衛官竊竊私語，慌亂無措，聽在滕申的耳朵裏，更添三分愁煩和怒火，他看著宮門上佇立不動的兩個黑影，猛地拔出佩刀。

“混蛋！竟敢如此戲弄本君儲！宓櫻！今夜，我便要將你碎屍萬段，讓天下人都看清楚你裝神弄鬼的嘴臉！！”滕申怒喝一聲，邁開步子打算往護城墻頭跑，引得周圍眾衛官一片驚呼，紛紛伸手拉扯阻攔，生怕君儲沖動誤事。

聽著那喧嘩刺耳的吵鬧聲，宓櫻眼角一挑，宮門下一切情景皆盡收眼底。她眼珠稍稍轉了轉，轉向對面的平治。

平治正眼看她一步一步往自己而來，城門上大風凜冽，卷起她一頭長發在空中翻飛如經幡，白色衣衫在月色之下，也染上一分淺紅。

大風中，平治握緊了藏在袖籠下的佩劍。

“來人！！給我抓住這個擾亂視聽的妖女！平西王銀平治，你助紂為虐，連同妖女一齊誅之……”被眾侍衛死死攔住的滕申動彈不得，望著眼前情景，他氣急敗壞，拼命掙脫侍衛的手臂想要往宮墻而去，奈何人多，憑他如何努力想擺脫侍衛鉗制，終究只是徒勞。惱怒之下，滕申一腳踢翻屋檐下的宮燈桌，幾盞宮燈應聲而倒，內裏燭火霎時被風吹熄。

“君上，事不宜遲，快動手！”平治見宓櫻一步步走近，臉上始終平靜如鏡。宮城下，滕申一群人已經鬧開了鍋，平治恐越拖得久，局勢對宓櫻越是不利，因而忍不住急急低聲催促，眼中全是焦灼之色。

宓櫻看著他，只嘴唇略動了動，卻未見其他動作。

平治又匆匆掃一眼宮門下的亂象，聽到人群裏此起彼伏的驚叫聲，心中一急，便顧不得許多，一個箭步跨上前去，伸手用力掐住了宓櫻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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