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節

關燈
妖橫行

(二)

咬咬牙,星汐嘟了嘟嘴,下了決心捏緊拳頭,暗暗為自己打氣之後,心一橫,猛地回過身去。

那身影映入眼簾的一瞬間,星汐只覺腦子頓時一炸,緊接著便是雙眼脹痛,視線緊緊黏在對方身上,再也挪移不開。

他雙腿霎時一軟,整個人往後退了幾步,然後一屁股重重坐在了地上,片刻又回過神來,小手在亂石地上胡亂撲棱著,想找一個穩妥的著力點撐起身子,卻被尖利的石子兒磨破了掌心,胖乎乎的小腿用力在地上劃著,想站起來,卻怎樣都使不上勁。

星汐心臟在胸腔內猛烈跳動,呼吸大亂,他四下慌亂張望,祈盼阿江的身影在下一秒就可以出現在眼前。

可是,沒有。

周遭漆黑一片,唯有天邊那輪巨大血月透出暗沈紅光,映在這死一般寂靜的湖水水面上,更顯幽暗可怕。

星汐的整個後背都快貼到地上,他嚇得大氣也不敢出,小小的雙手死死抵在亂石堆裏,努力往後蹭著身體,一點一點遠離眼前這個恐怖的身影。

三步之外,站著一個身著縞色長袍的女人,長發盡垂於臉頰兩側,絲絲縷縷遮住了些許眉眼。

她的臉,如雪紙一樣蒼白,沒有任何表情,而雙眼和嘴唇,卻像被鮮血浸染過一樣通紅欲滴。

那雙眼睛,星汐的視線始終被她那雙眼睛牢牢鎖住,無處可躲——那雙眼睛直勾勾盯著自己,眼眶中全是交織錯陳的殷紅血絲,伴著水潤幽光不斷泛起,仿佛下一秒,就會從中流下兩行可怕的血淚來……

“啊!!”星汐心中實在是害怕極了,忍不住尖叫一聲,接著又緊緊捂住自己的嘴。

紅眼女人看著星汐,依舊未動,只在他失聲驚叫的一瞬,微微挑了挑眉。

見女人只是看著自己,卻並沒有上前來的意思,星汐這才稍稍穩了穩神,重新嘗試之後,好容易勉強站起身來。他不敢再有片刻停留,轉身就朝寢居室方向跑去。

身後女人在原地站立凝視,面色並無起伏。直到看到他的小小身影消失在夜色裏,這才慢慢揚起臉,於夜風中瞇了瞇眼。

一路跌跌撞撞,幾次險些被腳下小石子絆倒,顧不得手掌內擦傷的疼痛,星汐一心只想趕快逃離,逃離眼前自己看到的景象。

心急如焚,星汐一邊跑著,一邊抹去不斷湧出的眼淚,對於一個五六歲的孩子來說,剛剛那一幕,絕對可以令他嚇得肝膽俱裂,神思崩潰。

“阿江,你在哪兒?”

“阿江,拜托趕快出現吧!”

心臟猛烈跳動,扯著胸口像撕裂一般疼。在漆黑的空曠院落裏飛奔,星汐只覺絕望至極,渾身又冷,連眼淚,都漸漸被凝固了似的。

忽然,一雙大手將他的身子摟住,星汐下意識地閉上眼叫了一聲,往後一退,雙手胡亂揮舞,之後又被那雙大手穩穩捉住。星汐睜眼,這才看清擋住自己去路的正是自己最想見到的阿江。

“阿江!!”撲進束江溫暖厚實的懷裏,滿腔的恐懼夾雜委屈齊齊湧上來,星汐伸出雙臂緊緊摟住束江的脖子,把臉深深埋到他的頸窩裏去,當即哭喊不止。

“怎麽了,星汐?不是說好讓你在橋邊好好坐著看鯉魚的嗎?我一回來,就找不到你……”

“有鬼!”星汐忽然擡眼瞪著束江,緊緊揪住他的衣襟,硬生生打斷了他的話。

束江聽到,不由一楞,呆呆地看著星汐,仿佛沒有聽懂他所說的話似的。

“阿江,這裏……這裏有鬼!我剛剛親眼看到的!就在那邊園門外,一個女鬼!渾身是血……不,不是渾身,是她的眼睛,嘴巴,還有頭發好長好長……”

看著星汐語無倫次的連比帶劃,束江不禁一樂,刮了刮他的鼻子,佯怒道:“又胡說些什麽呢?我只是去那邊找了找藥草,失陪一會兒而已,你就編出這個漏洞百出的故事來誆我吶?”

“不……”

“好了,小孩子不可以胡說的知道嗎?看你,又去哪裏淘氣了,摔得一身都是泥,啊,手怎麽還摔破了?”束江打斷星汐的話,替他抖落身上的泥,又掏出手帕擦去他傷口邊緣的灰。

“阿江,這裏真的有鬼!我沒有胡說!!”星汐見束江始終不信自己,著急得直跺腳。

束江見狀,把臉一沈,扯過星汐,指了指頭頂那輪渾圓暗紅的月亮,正色道:“要是你還要淘氣說謊騙人的話,就會從那裏,看見了嗎,那個黑黑的地方蹦出一個小惡魔,把你帶到月宮去囚禁。那裏,可是沒有肉吃的苦地方哦……”

星汐正要辯駁,忽然楞住,偏過頭去側耳傾聽,小臉頓時煞白。

束江見了,不免奇怪,正要開口詢問,星汐反手緊緊捏住他的手指,小小身子顫栗不止。

“來了,來了……”星汐癱軟在束江懷裏,嘴唇一片青烏,嘴裏不住喃喃自語。

“誰,星汐?誰來了?星汐,星汐?”束江看著星汐一張小臉血色盡失,雙眼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這才覺出一絲反常異樣,不停拍打著他的臉蛋,而星汐卻像失了魂一樣毫無反應。

就在束江想要細細查看之時,一陣卷裹著血腥氣息的夜風吹過,視野中漸漸投下一個黑色人形陰影,越來越近,迫使他不得不擡頭來,與影子的主人對視。

視線相合的一瞬,束江覺得自己被一道白色閃電劈中,那道電流帶著灼人的熱度和兇悍不可阻擋的力量,重重劈開他自認已經愈合的內心。

像是被一只大手再次悄無聲息的扼住了咽喉,將他狠命拖進一片混沌深海之中翻攪,在那樣鋪天蓋地的驚濤駭浪中,他就像一株輕飄飄的稻草一樣隨波浮沈,試圖掙紮,卻始終無法擺脫巨浪的貼身卷裹和撕扯。

那雙大手,在漫天的風暴雷電中,漸漸幻化成一張人臉。

這張臉,這眉,這眸,這鼻,這嘴,即便化作飛灰,他都能一眼就辨認出來,並且牢牢記得。

眼前的這個人,一頭長發如絲傾瀉,在夜風中輕輕翻飛。雙眼眼窩深陷,眼眶一圈暗褐色,眼底兩汪猩紅,皆是縷縷血絲交錯密布,在這寧靜夜裏顯得尤為瘆人,嘴唇亦如猛獸嗜血那般鮮紅,教人看著不寒而栗。

她的表情,是如此陌生,像封在玉石中的一滴琥珀,冷漠又無情。

她看著他,如同獸類在打量一只低等的獵物,機警,懷疑,居高臨下,並且不屑一顧。

風吹著她腰間的那枚紫蝶玉佩輕輕晃動,流蘇上雪珠銀鈴叮當作響,聽在耳朵裏,像極了傳說中那些厲鬼在嗜人之前,手中不斷搖晃血鈴鐺而發出的聲音。

束江不禁往後退了退,摟緊了懷裏的星汐。

夜風忽然變得有些涼,掃進衣袖,讓他打了個寒顫。

一瞬間,那些被拼命壓制在心底某處封存多年的記憶片段,突然紛紛浮出水面——落櫻,百花酒,漫天大火,冰冷河水……

走馬燈一樣一幕接著一幕閃現眼前。幕幕似箭,持續不斷地穿透他的心臟,直至血肉模糊……

宓櫻久久凝視著眼前這個戴面具的男人,夜色昏暗,她看不清他的臉,只隱約看到他下巴上一片青黑色的淺淺胡茬。

她望了望在他懷中昏睡過去的小男孩,除了面色蒼白之外,看上去還算無恙,她稍稍松了口氣,但願自己剛才沒有太過嚇到他。

可是,這個男人是誰,為何會在夜晚時分出現在清和殿旁的閣樓園裏?

滕申的手下都居住在行宮南側和北角,為何單單留他於此,這個男人,究竟是何來頭?

最令她疑惑不解的,是他猛然見到這樣一身裝扮的自己時,卻為何如此鎮定從容,看不出絲毫的驚慌失措?那安然無驚的性子,那陳舊面具之後的眸子,怎麽會……怎麽會突然令她感覺熟悉又親切?

疑慮像潮汐一樣一浪接著一浪湧來,很顯然,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和幼童無意間打亂了她之前的計劃,讓她差些亂了陣腳。

所幸的是,他的沈穩安靜沒有惹起進一步的麻煩,時間緊急,容不得她將這些突如其來的狀況一一思量清楚。

穩了穩神,宓櫻邁開步子慢慢朝正前方的園門走去,但目光,始終落在男人面具背後的眸子上。

這雙眸子,這臉的輪廓,嘴角緊緊抿著時的線條弧度。

真是像極了。

有那麽一瞬,她真想上前,一把揭開他的面具,看個究竟。

然而心裏一個聲音大聲駁斥,不,絕對不可能是他,那個人,早已經不在人世了。

是你,是你親手將他置於死地的……

最終,宓櫻還是逼著自己收回視線,略頓了頓,扭轉頭加快步伐朝園外行去。

天色逐漸暗沈,映得那輪巨型圓月愈發血紅。束江癱坐在泥地上,呆呆望著園門,直至宓櫻的身影如羽翅掠過,倏忽不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