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橫行

（一）

轉眼十日過去，今晚，是眾人駐留行宮的最後一夜，明日一早，全體人馬將啟程東行，重返閔戶宮城。

這幾日，束江始終坐立難安，心裏總在思慮著，如何找個合適的借口推辭，好帶著星汐離去，前往與菊影大姐他們約定好的地方會合。

“阿江，我們不能跟世子一同去閔戶城嗎？”對此，星汐有些不解，小小的臉上掛著一絲失望和難過，“我還沒去過閔戶，沒見過真正的宮城是什麽樣子呢，書裏說，‘廊腰縵回，檐牙高啄’‘一宮之內，氣候不齊’——我想，真正的閔戶宮城，一定比這裏還要雄偉氣勢吧，是嗎，阿江？”

面對孩子的詢問，束江動了動喉頭，最終，仍是艱難地搖搖頭，聲音幹澀：“星汐，我們……我們不能去那裏。”

“為什麽，阿江？為什麽我們不可以住在漂亮的宮殿裏，吃穿住行隨時都有下人侍奉妥當？”星汐聽束江語帶堅定，忍不住伸手掛住他的脖子，對他撒嬌。

“因為，因為那裏是讓人淪陷的地獄。看似富庶安逸，卻不過是一個又一個更深更急的無底漩渦，常人一旦置身其中，便無法自拔，最後全都會命喪其中......”

星汐抱著束江的脖子，靜靜地看著凝視遠方的他。在他為數不多的記憶裏，阿江很少有這樣的時刻——滿臉悲傷，話語中透出深深的絕望。

過了很久，束江才回過神來，擁住星汐的後背，看著他繁星一樣閃耀光芒的雙眼，勉強地擠出一個笑容來。

“抱歉，星汐，也許你會很失望我這麽說，可……”

“任何人都會嗎？”星汐突然打斷束江的話，歪著頭認真看著他，長長睫毛忽閃忽閃，“任何人，最後都會死在那些‘漩渦’裏面嗎？”

束江眸子黯了黯，想了想，擡手輕輕摩挲著星汐的臉蛋：“是的，星汐。除非……除非你是帝王座上的那位君上。”

“那我做君上嘛，不是就不會死了嗎？阿江？”星汐脫口而出，看向束江的眼睛忽然一彎，嘴裏嘿嘿地笑起來。

“當然，我也會好好保護阿江，不會讓你死在‘漩渦’裏面的。”

稚嫩話語從孩子嘴裏講出來，總是異常動人心意，束江心中一暖，抱緊了星汐，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泥土和藥草混合的味道，深深感動於他的這顆赤誠童心。

世事甚為艱難，幾經沈浮煎熬，卻仍能有彼此可依靠信任。此刻，束江只覺是如此心滿意足，別無他求。

勤政殿。

放下手中的書冊，滕申伸了一個懶腰，摸了摸有些酸痛的脖頸，看向一邊的香臺。

“安神香都點完了，怎麽不記得續上？”滕申不滿地橫了身側侍者一眼，右腿一蹬，將一個鵝黃色軟墊踢落在地，侍者見了，忙低身上前拾了起來。

“君儲，行宮中並沒有‘神仙草’栽種，所以……所以不能提供安神香的原料，眼下用的這些，還都是從西疆帶過來的，”侍者忐忑，想了想，試探著又補充到，“屬下已著人速去西澱，帶些上好的土壤和種子回來，下月，便能在宮城禦花園中播種……”

滕申聽聞，閉眼捏了捏鼻梁，嘆了口氣：“都精警些，選些好園丁、好藥師，別找那些沒見過世面兒的，白白浪費了那些種子……”

侍者連連應答，見君儲閉目養神，便打算悄悄退下。

“對了，王爺那邊，啟程事宜可都安排好了？”滕申端過香臺，深吸一口氣，把殘存的一縷香氣都吸進肺裏。

侍者聽問，忙點點頭，道：“童援大人早已安排妥當，君儲盡可放心。”

滕申聽了，這才點點頭，慢慢合上眼，沖侍者揮了揮手，示意他退下。

行宮南側的夢荷所，是平治這幾日在行宮暫住的地方。所內只留一些貼身近侍，不過五六人，倒也清靜。

昨夜一場綿綿細雨，將泥土洗出一番清新的香味，今日日間又是暖陽當頭，宮內處處鳥語花香，春意盎然。

傍晚，治久立於窗前，盯著橘紅色的天空看。天盡頭，像是浮起一片浪潮狀的火燒雲，顏色由濃轉淡，慢慢溢向行宮的上空。

園子裏的櫻樹被夜風吹得嘩嘩作響，開得正盛的花瓣被風卷起，紛紛飄然墜落，在樹下形成一團厚厚的花墊。

平治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個春日，也是這樣晴朗的天氣，漫天如雪翻飛的櫻花瓣中，那個身著血紅飛鳳朝服的少女，被滕仲一大人牽著，一步一步，穿過長長的衛軍隊列，朝問天臺的帝座行去。

她頭上的金簪明黃閃耀，金色蚩靈長靴踩在櫻花瓣鋪就的路上，一臉堅毅沈著，漸行漸穩。

風起，她轉身立在帝座前，居高臨下，掃視著殿外跪拜的眾臣，火焰一樣鮮紅的唇瓣開合，講出君令擲地有聲。

“新君即位，天地重歸。朕願付出自己此生性命與全部精力，強國富民，攘外安內，做一代明君。爾等，可願鞠躬盡瘁，忠心輔佐？”

平治凝神，看著越來越暗沈血紅的天空，耳邊，又似再次響起那句熟悉的話語。

他慢慢低下頭，看向手中握著的黑色佩劍，手指輕柔撫過劍鞘上的祥雲和寶珠，臉上漸漸湧出一絲笑意來。

“當然，君上。無論何時，臣下都願意。”

“為您，粉身碎骨。”

夜，清逸閣。

星汐蹲在雨湖邊逗了一會兒錦鯉，有些不耐煩，起身四下環顧，尋找束江的身影——之前，他還答應陪自己今晚看血月的，只一盞茶的功夫，就不知跑哪兒去了。

大概，又是鉆到附近的園圃裏去找什麽花草了吧。

“走到哪裏都放不下你的那些花花草草，真是敗興。”星汐拍拍手上的泥，嘴裏嘟囔著，往園廊走去。

行至拐角，他無意間扭頭，發現平日裏那扇緊閉的園門此刻竟虛掩著。出於好奇，星汐小心翼翼走過去挨著門向裏面望了望，只是天色太暗，看不清楚裏面是什麽。

忽然起了一陣風，星汐不禁打了個哆嗦，沒來由地感到一絲寒意從腳底升起，到底人小，還是有些害怕，他連忙往後退了兩步，放棄了想要進去一探究竟的念頭，打算折身回屋。

剛走兩步，就聽到身後木門吱呀一響，在安靜夜色中，這聲音顯得尤其突兀刺耳。

星汐頓時站住楞在原地，想回過頭去看，卻遲遲不敢動。

“阿江，是你嗎？”楞了一會兒，星汐壓低了聲音輕輕問到。

屏住呼吸，仔細聽著身後的動靜，心中不停祈禱這只是阿江跟自己開的一個玩笑——為了驗證自己是否變得勇敢大膽了一些。

然而，回答他的，除了身後偶爾風吹落葉響起的沙沙聲，再無其他。

星汐有些慌了，心撲通撲通跳得急切，後背和手心裏早已滲出一層汗水來。

“阿江，不可以這樣對小孩子惡作劇吶！你再不出聲，我就不理你了！”星汐稍稍提高了點聲量，帶著一絲不滿和急躁。

話音落地，星汐尖著耳朵聆聽，身後，仿佛響起一聲幽暗厚重的嘆息。

那聲音聽著，不像是阿江的聲音……

雙腿像灌滿鉛一樣沈重，星汐飛快低頭掃了一眼，卻失望地發現，此刻自己面前，竟沒有一件可以用來防身的器具。

可惡，阿江居然趁自己沒有任何防備，就開這樣愚蠢的玩笑！

“星汐不怕！”咬咬牙，星汐嘟了嘟嘴，下了決心捏緊拳頭，暗暗為自己打氣之後，心一橫，猛地回過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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