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外枝

（六）

“阿江，你累嗎？”

正在迷迷糊糊的打著盹兒，束江忽然察覺一只小手在輕輕摸著自己的臉，他睜眼，見懷裏的星汐正笑瞇瞇盯著自己看。

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束江警惕地朝車窗外看了看，見一切如舊，這才稍稍放下心來，摟住星汐。

“阿江，我們這是要往哪裏去？”星汐懂事地湊近了束江的耳朵，壓低了聲音不被馬車外的侍從聽見他們的對話。

束江轉過頭去細細打量了下窗外景色，想了想，在星汐手掌裏寫了兩個字。

“行，宮？”星汐輕聲念出來，歪著頭眨巴眨巴眼睛，到底想不明白，又擡起頭來盯著束江看。

束江臉上湧起覆雜的表情，楞了楞，還是沖懷裏的孩子擠出一個笑容來，將他擁緊在胸口，大手扶住他的肩頭。

“別怕。”

星汐伸手，緊緊握住束江的手指，扭轉頭沖他重重點了點頭，露出甜甜的笑容。

傍晚時分，車隊抵達西郊行宮。一番休整後，宓櫻傳召滕申一行入宮領賞。星汐和束江乘坐的馬車行在隊伍末尾，因在宮門前久停，星汐好奇心重，不顧束江的勸阻，非要鉆出車去看熱鬧。恰好見到滕申身穿一襲棗紅色披風，動作利索地下了馬，跟隨衛官一同威風凜凜進了宮門。

“世子去哪兒？他不管我們了嗎？”星汐睜大眼，目送滕申身影越行越遠，一旁的馬夫聽見，忙沖孩子比了個噤聲的手勢。隨後，在衛軍指揮下將馬車趕到東門。下車後，星汐牽著束江，跟隨侍衛來到偏殿外靜候。

夜色漸漸降臨，星汐拉著束江的手站在殿門外，小小的腦袋四下張望，對眼前這座陌生又盛大的宮殿充滿了好奇。

“阿江，我們會在這裏呆多久？”趁著身邊守衛換班的空檔，星汐才踮起腳尖，沖著束江的耳朵悄悄問到。

束江看了看孩子，沈默半晌，動了動嘴唇，最終，仍是搖搖頭。

“天都黑了，我一下午沒吃東西，都快餓死了呢！”星汐摸著肚子，不高興地撇了撇嘴。

“還是皇帝住的地方，連吃的都沒有，什麽破宮殿嘛！”星汐訕訕，垂下頭嘟著嘴，用力踢開腳下一粒石子兒。

其實，此刻束江也覺饑腸轆轆，摸了摸身上，連半塊兒充饑的幹糧都沒有。又壯著膽子往大殿裏望了望，除了冷冰冰的桌椅茶盞，連盤水果都瞧不見。無奈，束江只得輕輕攬過星汐，摸著他柔軟漆黑的頭發，算是安慰。

無意間，目光掃到星汐胸前一個小荷包，束江有些驚訝，拿起來捏了捏，裏面好像裝著東西，細細碎碎的，不知是什麽。

見星汐笑含狡黠，束江忍不住將荷包從他脖子上取下打開，倒出裏面的東西來。

漆黑渾圓的硬硬顆粒，束江定睛一看，是七八顆新鮮的天無憂種子。

束江一楞，不解地看向星汐，卻見那孩子嘻嘻一笑，從他手中飛快地收回種子重新放入荷包裏。

“桂隱姨姨說得真對，出了平樂村，哪兒都離不開銀子吶！萬一，這裏的肉很貴很貴，”星汐低頭將荷包的帶子系好，重新掛在脖子上，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氣，“阿江，那就只能靠在這裏種些天無憂，收獲之後高價賣給皇帝大人，以此來維持我倆的生活了。”

星汐一面說著，一面沖束江晃了晃荷包，一咧嘴又沒心沒肺笑起來。那笑容在束江看來，就像此刻的天空一樣，泛著淡淡純凈的藍色。

兩人正說笑，忽見有侍者從一旁園門而入，朝偏殿行來。束江忙給星汐使了使眼色，星汐知趣，不再做聲。

“星汐公子，阿江醫師，世子吩咐了，在啟程去閔戶都城之前，還得委屈二位先住在這裏，在下已安排妥當，請隨我來。”

束江點頭行禮，隨後便牽著星汐跟隨侍者，一路順著園廊而行。

“兩位要住的地方，是世子大人特別挑選的清逸閣。那裏很安靜，又有花園和雨湖，想來星汐公子也不會覺得悶呢。”侍者一邊走，一邊回過身來看了看星汐，臉上始終笑著。隨軍伐亂這一段時間，星汐幾乎與滕申身邊的人都混熟了，大家都很喜愛這個古靈精怪的孩子。

星汐聽聞，興奮地瞪大了眼睛，連連點頭，一路蹦蹦跳跳手舞足蹈的樣子，教人看了忍俊不禁。

走了一會兒，侍者右拐，將二人帶入一個水上長廊。束江註意到，這裏有一段隔墻，隔墻之外，冒出一株櫻花樹的枝葉，看樹幹的長勢和顏色，這應該是一株年輕的櫻樹。

眼下尚未到早春，而這櫻樹枝頭上，卻已綴滿了怒放的厚重花朵，一朵緊連著一朵，相互簇擁，粉色花瓣不時被風吹落，飄然而下，如仙弄舞。

一時間，束江看得有些癡了。

侍者察覺身後腳步漸緩，於是轉過身來，見束江立足不前，盯著墻頭的櫻花楞神，也不催他，只靜靜在原地候著，待束江收回視線轉過神來，才對著他微微一笑。

“這櫻樹，行宮裏僅此一株，還是前兩年君上到行宮避暑時，命人從閔戶宮城裏帶過來的呢。”

“那裏，”侍者又指了指綴滿落櫻花瓣的隔墻墻頭，笑著說到，“隔墻背後，便是君上居住的清和殿。”

二月初一，平西王世子滕申面君，領即位詔書及國印，是為君儲。

二月初三，宓櫻褪君袍，卸佩劍，除冠冕，素裝垂發於正殿外行退位禮儀，後焚香長跪，以此謝罪於天地、氏族、群臣、及百姓。

二月初六，君儲下詔，封宓櫻為安悅侯，賜住承京寺靜思閣。又詔，儀仗軍一行將於十日之後啟程返回閔戶城，行登基大典。

君儲下詔那日，是一個陰雨天。透過殿外的綿綿雨幕，軍機大臣童援垂手立足，遠遠望著殿外那個跪在雨地上的白色纖薄身影。

早春的雨溫潤柔和，悄無聲息浸入她的裙角、長發和皮膚，他看著她一次又一次俯首磕頭，面容平和，口中念念有詞，無比虔誠。

所有的悔恨與不甘，到了塵埃落定的這一刻，都顯得如此微不足道，並且沒有絲毫意義。日月從不會為任何人與事的變遷而停止交替，閔戶城的帝座，亦只有被更為強悍有力的後繼者占有。

至於“君上”，想到這裏，童援垂眼，輕輕嘆了口氣，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睛，擡頭望了望被雨水洗得有些發白發亮的天空。

也不過，是一個虛空無靠的稱謂而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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