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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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外枝

(二)

一雙長指玉手帶著金邊象牙梳在阿椿銀灰色發絲中游走,將她發絲高高梳起。阿椿端坐鏡前,靜靜打量鏡中的宓櫻,看她一臉淡然,認真為自己束發盤頭,手腕幾番翻轉,一個逐月髻已初見雛形。

阿椿看著看著,眼中便有了溫度。

“在想什麽?”留意到阿椿始終通過銅鏡註視著自己,宓櫻笑了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奴婢想起入宮後,學習的第一個發髻便是逐月髻,”阿椿回憶著,也笑起來,略帶渾濁的眼底,也似閃動著幾絲水光,“奴婢記得,那還是雪後親自教奴婢梳的……”

“是吶,朕還在幼時,就知道母後擅長盤發梳頭,少時,她幾乎日日都親自給朕梳頭編發,有兩次,朕還見父王參加祭祀大典時的發髻亦是由母後一手梳得——那發髻,精巧又不失莊重,真真令人嘆為觀止。可惜了,母後這一身本領,朕卻沒有能夠繼承,只嘆天資不夠,有心無力……”宓櫻嘴裏淡淡說著,十指交叉翻轉,將一縷長發編成麻花辮,再一圈一圈盤繞,形成一個小髻。阿椿看她認真的樣子,不忍打斷,也著實珍惜眼下主仆二人這樣為數不多的溫馨時刻,便合上嘴,微笑著,任由宓櫻替自己打理。

“哪有什麽‘天資欠缺’,奴婢看來,是‘術業有專攻’而已。雪後在天之靈看到您將宛川國治理得井井有條,心裏不知道該有多欣慰。宓家的江山,到底是應該掌握在胸懷大志、賢明果決之人手裏——這豈是凡人能擔得起的重任?”

“宓家的江山……”宓櫻喃喃,待發髻盤好後,目光在桌上巡脧,最終鎖定一支沈金海棠步搖,她伸手將步搖取起。

“也許很快,便不再是宓家的了……”宓櫻將簪頭輕輕插進阿椿發髻中,又看它是否穩妥,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後,這才放下手來。

阿椿看著鏡中,自己梳著從未梳過的華麗發髻,佩戴著想都不敢想的禦用首飾,難免心有惴惴。鏡中的自己,像變了個人似的,比往日那個習慣了跟隨在主子身後亦步亦趨的仆人——即便,在這宮城裏,她已算得上位高權重的那撥人了——多了幾分貴氣和雅致。

“都怪朕素日裏鮮少留意,朕從未想過,這逐月髻竟是這般襯合阿椿,如此看著,倒是比母後更顯莊重大氣啊!”宓櫻笑著看向鏡中,想了想,又拿起一碟唇脂,揭開蓋子,以小指指尖蘸上一小團脂膏,再輕輕掰過阿椿的臉,要為她塗上唇彩。

“君上……”阿椿受寵若驚,深覺不安,想要蹭起身來,肩頭卻被宓櫻另一只手用力按住。宓櫻嗔笑一下,瞪她一眼,又捧著她下巴,將指尖那抹艷麗至極的紅潤塗在阿椿略顯幹澀昏暗的嘴唇上,再一點一點耐心揉開抹勻,直至膏體完全覆蓋唇上。

“看看,可好?”宓櫻直起身,將阿椿身子正對銅鏡。鏡中坐者慈眉善目,卻又不失威嚴正氣,唇色恰到好處,綴出主人柔美尊貴。

“母後去得太早,以至於朕之後每每努力回憶起與她相處的時刻,總覺格外吃力,像退潮後的海灘,留下的都是寥寥無幾的記憶片段,身首異處,支離破碎。反倒是阿椿你,盡心盡力陪伴朕、照顧朕這麽多年,朕有時候在想,若阿椿是朕的母後,該有多好……”

“君上,奴婢……”阿椿張口欲言,宓櫻只淡淡看她一眼,猶自笑笑,手指輕輕拂過那支海棠步搖。

“這步搖,朕記著,還是那年新春,母後賜與朕的。朕年幼,嫌它色沈,式樣亦老舊,因而總隨手丟棄在房間裏。母後每每知道,卻也不怒不怨,只告訴朕,年歲累積之物,光彩不在朝夕,它們從不為暫時的沈寂自暴自棄。總有一日,它的好,能讓所有忽視過它的人驚嘆並為之折服。”

“所以,這也是母後心甘情願陪伴父皇多年,大難來臨時毫不猶豫為他獻出生命,誓死捍衛天家威嚴的原因吧……”

窗外,夜雨不期而至,伴有隱隱的斷續雷聲。冬雷本罕見,此刻在阿椿看來,也帶了幾分天意。聽著淅淅瀝瀝的雨聲,阿椿心裏也跟檐下蓄接雨水用來澆花的小池塘似的,綻開一圈又一圈漣漪。

“君上……”阿椿喘了口氣,努力平覆著自己起伏漸甚的心緒,嗓子眼兒裏忽然泛起一陣刺痛。

“小櫻。”宓櫻輕聲糾正,擡手替阿椿捋了捋耳畔的頭發,面色始終平靜,阿椿見了,不由一楞。

“叫朕小櫻,阿椿。‘小櫻’,朕記得從前,阿椿最喜歡這樣叫朕呢……”宓櫻撫上阿椿手背,用力一合。

阿椿聽著,像是回到了遙遠的往事中去,臉上也慢慢浮現出溫暖慈祥的笑容。她反扣住宓櫻的手,笑著點點頭:“是啊,小櫻,那時,奴婢總是這樣稱呼您……”

“恨不得,將奴婢能付出的所有,都毫無保留地獻給小櫻……”

阿椿的眼底漸漸湧起淚水,她努力的擡起眼去望著宓櫻,這一刻,她腦海裏唯有一個念頭,便是想用盡全身力氣,將這個由自己一手帶大,傾盡畢生心血和情感,猶勝世間所有羈絆的孩子,把她的模樣永遠鐫刻在心底。

哪怕因此,血肉模糊。

阿椿擡頭,凝視著宓櫻的雙眼,視線落在她有些泛紅的眼底。那雙眼——阿椿忽然有些驚恐,不敢與之直視——泛起火燒雲一樣的暗紅色,占據了一半眼眶,似乎下一秒,就會從中淌下一行血淚來。

阿椿皺起眉頭,合住宓櫻手掌的雙手用了用力:“小櫻,你的眼睛為什麽像血一樣紅,是不是……這些日子都睡得不好?”

宓櫻聽著,低頭揉了揉眼,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又輕輕搖了搖頭。

“唉!”阿椿忽然沒來由重重嘆了口氣,垂下頭去,眼角濕潤。

“都怪奴婢無能,任憑心中再是不敢,可這接下來的一場硬仗,奴婢只怕……再也不能為小櫻分憂了啊……”

宓櫻久久凝望著阿椿的頭頂,伸手撫著她臉龐的絲絲皺紋,替她拭去眼角的淚花。面色幾經變轉,像在猶豫糾結。良久,她才慢慢蹲下身去,雙臂擁抱阿椿,貼著她的耳朵低聲說了幾句話。

阿椿靜靜聽著,雙眼微闔。少頃,又慢慢睜開眼來,眼底波光流轉,湧動一絲神采。宓櫻說完,直起身,捏緊阿椿的手,朝她輕輕點點頭,等待著她的回應,面色鄭重而堅毅。

“君上,你知道麽?”阿椿顫顫開口,眼中熱淚頓時滑落,她伸手飛快拭去,轉而笑笑,“奴婢此刻真是覺得無比欣慰。奴婢這一生,果真是,果真是沒有看錯、信錯人……”

“雪後既能為先帝壯烈赴死,那麽奴婢,亦可為君上粉身碎骨。”阿椿看著宓櫻,案桌上燭影搖曳,晃得她眼睛有些酸脹。

宓櫻扶在阿椿肩頭,這番話令她心如刀割,她死死咬住嘴唇,拼命忍住不斷翻湧上來的悲傷。阿椿說著,拍了拍宓櫻的後背,一如當年,幼主哭鬧不安時,她待她那樣。

“說起來,人這一生,真是太短了啊!”阿椿閉上眼,長長的嘆了口氣,聲音也弱了下去,“短得就像,一輩子,只不過是做了一場夢而已……”

“夢裏出現過的人,不知道要等到哪一世,才能夠再重逢呢……”

“君上,不可以忘記即位那日,您與奴婢的約定哦……”

“信我。”宓櫻感覺得出阿椿的身子一點一點變得僵硬,在連綿不斷的雷聲中,她凝視著阿椿平和安寧的臉,最後,擦幹臉頰的淚痕,輕輕擡手,滅掉了桌上的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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