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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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外枝

(一)

蒼吉城,蒼王府。

原田於屋內一張長椅上呆坐,窗外,是急匆匆的腳步聲,和城墻外一浪高過一浪的廝殺叫罵聲。對此,原田置若罔聞,只楞楞垂下頭,看著從案桌飄到地上,被揉得一團褶皺的戰事地圖。紅色,紅色,目之所及,幾乎全是一片刺目殷紅,令他雙眼發脹。

原田如何也沒有料到,僅一夜之間,自己竟成為甕中之鱉,藩軍從天而降、氣勢如虹。蒼吉城門之下的平原上,西疆藩旗迎風高揚,身著黑金色戰甲的弓箭手手持長弓,口中嘶嚎著,騎馬馳騁而來。一時間,天空中利箭如雨紛紛而至,箭嘯持續不絕。原田見箭陣兇猛,忙命蒼軍守城將士全力抵抗,無奈徹夜東風,藩軍有如神助——從蒼吉城墻射出的箭逆風難行,短暫飛行後,紛紛折斷在藩軍黑色箭雨中,之後,再被悍勇的西域戰馬亂蹄踩斷成渣。

原田身上鎧甲盡散,雙腿顫抖著躲在城墻之後,透過跟前守城兵士組成的人墻縫隙,打探著城外戰況。

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如此驍勇兇狠的軍隊兵臨城下,藩軍口中呼號震天響,原田面色如土,望著城下這一片無窮無盡的黑色人潮,喉嚨中泛起一陣接一陣的幹嘔。

“魔鬼……魔鬼!”

這的確是一群魔鬼,原田始終也沒能想明白,他們到底擁有了什麽奇特的法術,竟然連北人最為得意的瘟疫之毒都無法傷其半分!城下這群魔鬼,個個皆以紅巾蒙面,那赤紅顏色在他看來,就像是一個個張開的血盆大口,叫囂著,準備隨時取他性命……

原田突然想起當日派使者普羅去游說滕申入夥,回城後,普羅將滕申的回話原封不動轉達給自己。

“本世子,絕不與你們蒼王‘平分天下’——蒼城也好,雪國也罷,或稱臣,或為俘,只有這兩條路可走。如若忤逆到底,那麽最終,我勢必會讓你們明白……”

“誰,才是天下最強大的那個人。”喏喏吐出這句話,原田忽然雙腿一軟,從長椅上滑下,癱坐地上,面色蒼白如紙,冷汗紛至湧出。

城外,藩軍吶喊越來越近,聲聲入耳,聽在他耳朵裏,漸漸幻化為地獄使者的催命弦音。原田深吸一口氣,明白自己氣數已盡,面前這堆爛攤子,眼下即便有三頭六臂,亦是回天無力。恍惚中,他起身走到內室去,默默關上隔門。

一盞茶功夫之後,原田身邊一名副將見蒼王入內室後久久不出,心中擔心其安危,便摔侍衛前來查看。副將先是小心翼翼敲了敲門,見房中沒有動靜,又壯著膽子試著推了推隔門,不想,隔門並未鎖死。副將推門而進,一擡眼,瞬間瞠目,身後侍衛也是驚慌不已,瞪大了雙眼呆立原地——蒼王原田尋了白綾懸梁自縊,此時早已氣絕。待眾人七手八腳將他救下,整個身體已是僵硬冰涼,魂歸地府。

與此同時,西疆藩軍發動強攻,摧毀蒼吉城門後湧入城來,城中守軍根本無可抵抗,八千餘人很快命喪藩軍兵士刀下,不到一個時辰,蒼吉城內血流成河,腥氣漫天。城頭,很快升起藩軍軍旗,迎著初升旭日昂揚招展。

滕申聽聞,自然喜不自勝。當下便撥出一萬精銳駐守蒼吉城,一面清點城中物資,一面查剿餘敵,自己則準備返回蔓渚營地,親自書寫捷報,傳與西郊行宮的君上宓櫻。

“很快,你便不再是君上了!”滕申仰頭望向天空,硝煙未散,頭頂一方天空仍被灰色煙霧籠罩。但此刻,他的心情卻比見到萬裏無雲還要好過百倍——多年籌謀,多年煎熬,今朝,終於要得償所願。

傍晚,西郊行宮。

晚膳時,阿椿曾留心觀察了君上的舉動。今日白天,君上又在藏書閣抄了一整天經書,其間,好像還去了花園散步,回來時又采了些花葉放進小罐子裏,也不知作何用。近來,君上有些怪怪的,總找借口將自己支開,夜裏也時常待在藏書閣裏到很晚。有一次,阿椿去傳晚膳,剛走近閣樓門廳,就聞到空氣中隱約飄散著一股奇異味道,說不清道不明,待她循著氣味一路行至二樓書房,那味道又捉迷藏似的消失了,令她頗為不解。

還有不解的,是君上近來食欲清減了不少,每日能用一碗稀粥配小菜,便已是難得,多數時候,只飲小半碗雞湯就再也吃不下,倒教滕申派來監視她主仆二人的奴才們樂得輕閑,阿椿卻為此焦愁上火,卻又一時想不出什麽好的法子來。

“悶悶不樂的,想什麽呢?”阿椿正想得出神,忽聽君上開口問話,遂回過神來,見她已擱下碗筷,直直盯著自己看。面色如鏡,看不出任何情緒起伏變化。

阿椿想著,到底要不要把今天收到的消息告訴君上——或許,她已經聽說了?若已知曉,怎會如此沈得住氣,不表露分毫呢?

“奴婢今日聽說,”阿椿清了清嗓子,還是決定如實相告,“今晨,世子率軍大破蒼雪盟軍防線,射殺雪藩統領雪之原,而那位自封蒼王的原田,也畏罪自縊了。隨後,藩軍一舉攻下蒼吉城,剿殺餘敵八千,收覆我宛川之前淪陷的國土……”

宓櫻雙手交疊放在腿上,靜靜聽著,面色卻自始至終無動於衷。

“是嘛?”良久,宓櫻擡起眼來對阿椿對視,嘴角牽了牽,起身朝梳妝臺走去。

“世子果真言出必行,沒有辜負當日,朕對他此番伐亂的唯一要求。”宓櫻拿起桌上一支翠玉簪子,湊近一旁的屋燈,細細打量。

阿椿聽得此言,心中漸起褶皺,屋內燭火輕搖,更襯得君上身影單薄孱弱,無可依傍。

“奴婢擔憂的是,倘若君上真的答應世子提出的條件,他歸來之後,這江山……”阿椿忽然意識到失言,於是趕緊收聲不言。宓櫻聽著,倒完全不在意似的,只偏過頭來淡淡看她一眼,又折回去。

“擔心江山易主,乾坤改寫,朕這無能女帝,將來日子不好過,是麽?”宓櫻傾了傾身,從面前銅鏡中與阿椿對視,不知為何,她反倒吃吃笑了起來,讓阿椿一時無言以對。

“阿椿,”宓櫻笑夠了,轉過身來,指了指阿椿,眸中水光瀲灩,柔聲到,“過來坐下,讓朕為你梳一回頭,好嗎?”

迎著宓櫻的盈盈笑顏,阿椿語塞,想要邁腿前行,卻感覺雙腿此刻跟灌了鉛一樣,壓根挪不動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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