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亂黨

（六）

幾近天光，夜霧隨著時間流逝一點一點消弭散去，頭頂上方的天空逐漸顯現出一抹魚肚白，雪之原這才赫然發現，與自己遙望對陣的平西王世子滕申身後，藩軍陣勢竟是如此強大震撼，放眼望去黑壓壓一片，氣吞山海天地。那個令他頗感震驚的孩童，雪之原視線鎖定在他身上，只見他小小身板披著一件與滕申麾下將領一致的小號盔甲，著深黑色夜行戰衣，雙手手腕各籠一只金色虎頭護腕，威風凜凜。

“統領，殺是不殺？您快當機立斷，切勿誤了戰機！”雪之原身後的副將見他呆楞著不出聲，不由得心急如焚。先前，敵軍那番奚落和指責的言辭已經讓雪軍兵士大為光火，恨不得撲上前去將為首的滕申碎屍萬段——然而之前一身英雄氣概的統領雪之原此刻卻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兒在陣前，面對敵人的再三挑釁，遲遲不下進攻令，這也讓所有將士十分費解。

雪之原像沒聽到似的，仍然直直盯住對方陣營前的星汐。身後隊伍中，一名弓箭手著實按捺不住，趁營首不註意，擅自舉起長弓，瞄準滕申的綠螭驄放出一支冷箭。箭剛離弦，便引得周圍及藩軍前陣兵士一片驚呼。說時遲，那時快，滕申眼尖耳敏，見一支閃著寒光的冷箭沖自己和星汐直直而來，幾乎是下意識地抽出腰間佩劍，翻轉手腕在空中揮舞兩下，只聽“噹”一聲脆響，劍身迸出幾顆火星，滕申手腕一麻，連帶著戰馬也朝後退了幾步。馬蹄未穩，就見先前那道直直而來的銀光驟然消失，離戰馬七八步之遙的泥地上，橫著一支被齊腰斬斷的長箭，那箭頭巧合地調了個方向，不偏不倚沖向對陣營前的雪之原。

這一箭太過突然，若非滕申眼疾手快，他胸前坐著的星汐怕早是命不保矣。目睹這一切的束江站在馬車車頭險些喊出聲來，要不是身旁的副將怕他多事將他牢牢揪住，束江定會沖到陣前去拼命救下星汐。

滕申被雪軍這冷不防的偷襲徹底激怒，身後藩軍將領亦為此“下作”招數深深不齒，不等滕申下令，便紛紛亮出弓箭強弩，目標都齊齊對準雪軍，只等世子一聲令下，定要將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反賊通通剿殺幹凈。

“雪之原，之前我還敬你是個有血性有骨氣的人，沒想到，竟使出如此卑鄙手段！”滕申咬牙，將手中佩劍指向雪之原，雙眼血紅似燃燒炭火爆裂欲出。他轉頭向身後藩軍隊伍大喝一聲“給我殺！剿殺反賊賊首者，本世子重賞！！”

將令還未落地，只聽身後藩軍呼聲如海嘯，一片黑壓壓的人群潮水般向前湧動，很快將滕申身影覆蓋。束江站立馬車車頭，脖子酸得就快要斷裂，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使不上任何力氣。

雪之原赫然驚醒，此刻，面前的地動山搖於他來說只如一場幻境，他一雙眼裏只有那個立坐戰馬上，一臉冷峻鄙夷表情望向自己的孩童。

“雪郎，近來邊境警備增強，實在不忍你再冒險來探我。我一切安好，郎君勿念，專註國事，望早日功成名就！”

“雪郎，今日我去西澱尋了一位醫生診脈，得知已有了身孕，心中深感欣慰。這個孩子，是你我的親生骨肉，我一定要好好養育他，直至一家團圓，你們父子重逢那一日……”

雪之原心底忽然湧出一個聲音，輕聲讀著那些輾轉送到自己手中的書信上的字句。那些讓他銘記一生的美好幸福依舊歷歷在目，仿佛就在昨天似的。雪之原猛然意識到，上天是給他開了一個多麽大的玩笑，原以為的一家團圓已成為永不可能實現的奢望，而父子重逢？哈，他的骨肉，他的血脈沿襲者，此刻，正坐在敵人懷中，一心只想要將自己趕盡殺絕！

突然間，雪之原感到無盡的懊悔，若當日咬咬牙，冒險將鶴舞帶回雪國，便沒有之後這些令他身不由己卻不得不強打精神去應付的事了吧？未曾想當日的些許猶豫，竟釀成眼下這枚難咽苦果，以至於此時此刻，他父子二人必須對陣為敵，卻又絲毫不能說破半分！

雪之原心緒紛亂，被滕申鉆了空子，趁其不備放出一箭，雪之原當即中箭墜下馬。雪軍兵士見主帥重傷，士氣大亂，又因雙方人數懸殊太大，實在無力抵抗藩軍一波強過一波的進攻，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便已潰不成軍，死傷者無數。

雪之原倒地後，仍存一絲氣息，他見著昔日跟隨自己征戰沙場的弟兄們陸續喪命，心中鈍痛，卻又著實無力去救。情急之下，他努力偏過頭去，沖著蒼吉城門大喊，讓守城蒼軍開啟城門，教殘餘的雪軍進城躲避，保得一條性命也好。不料，城中的原田見此情景，擔心藩軍乘勝追擊入城，給自己引來殺身之禍，驚惶中竟下令不準開啟城門，意即任雪軍自生自滅！可憐雪之原一生赤子胸懷，卻因輕信原田的誇誇其辭，最終落得人財兩空的下場，還背負了“謀反亂臣”的罪名，永世都將被釘於恥辱柱上，為後人斥罵。雪之原至此，方看清原田為人，但後悔為時已晚，心中千萬般不甘，也只能盡數湮沒在藩軍愈發逼近的聲勢與戰號之中，死時背上中了七八箭，仍是瞪大了雙眼看向蒼吉城緊閉的城門，不願瞑目……

“反賊該死！”滕申打馬奔至雪之原屍體前，居高臨下，以佩劍挑開其戰甲，取了他腰間掛著的那枚象征將帥身份的玉牌，冷冷看了一眼，塞到星汐手裏。

星汐接過玉牌，看著上面雕刻的一個“雪”字，默不作聲。

滕申勒住韁繩，望向前方破敗不堪的蒼吉城門，城頭上，蒼軍兩軍的戰旗燃的燃，倒的倒，原先莊嚴巍峨的城門，此刻盡顯悲涼。藩軍中，早有旗手一路飛奔，至城門下，將褐邊明黃大旗一字排開，插入到堆成山的雪軍屍骨上，旗幟在大風翻飛，像極了一只只大手，指引眾兵士前進的方向。

大風卷起塵土呼嘯而過，星汐倚在滕申胸前，也擡起眼去望面前的巨大城門，那塊寫有“蒼吉城”三個大字的朱紅色門匾，已經在之前曠日持久的對戰中斷裂傾斜，耷拉著，掛在城墻上搖搖欲墜。

滕申不聲不響從身後的箭筒裏取出一支長箭，搭上弓，拉滿弦，對著殘缺的門匾一箭射去，只聽一聲悶響，門匾從城墻上脫落，直直落在城門下的地上，濺起一地塵埃。

“墜落不僅僅意味著結束，同時也代表著一個更加偉大的時代即將到來。”滕申說完，雙腿用力夾了一下戰馬的肚子。高大戰馬嘶鳴一聲，朝著城門的方向疾速奔跑，幾聲刺耳響聲後，粗壯厚重的馬蹄將那塊陳舊破敗的門匾深深地踩進了泥地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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