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亂黨

（五）

滕申率軍，在夜霧中急行十餘裏。過河後，滕申命前隊的步騎軍布陣，以火油箭、淬毒箭交替射向蒼、雪盟軍前營，摧毀其防線。眼見前營失守，盟軍兵士倉皇而逃，藩軍步步為營，漸漸逼近蒼吉城。

束江伸長脖子向前張望，企圖在一片濃霧中尋找到滕申的那匹綠螭驄。身旁，揮鞭駕車的滕申副將見他一臉急迫焦灼，便想著他定是那起貪生怕死的文弱書生，於是頗有些不以為然，故意將鞭子揮得震天響，馬兒跑動起來車體顛簸，束江立在車頭重心不穩，幾次都險些被摔下車去。

“星汐，你在哪裏？？菩薩保佑，孩子平安無事……”心裏已經急得像一鍋沸騰的水一樣翻騰不止，但在滕申的“眼線”面前，束江卻不能吐露哪怕半個字，亦不能有太過明顯的情緒流露，唯有在心底一遍又一遍不停念著佛，祈求星汐逢兇化吉，避於禍患之外。

“今夜這場惡戰，世子籌謀多日，定不會輕饒那兩個私結黨羽的反賊！一會兒，怕是有得好戲看了，哈哈哈！”在濃霧掩護下，藩軍已來到蒼吉城城門下，大部隊步伐漸行漸緩，駕車的滕申副將索性收了馬鞭，雙手抱在後腦勺，一副看熱鬧的幸災樂禍模樣。他口中的話，對此刻的束江來說無異於火上澆油，令他更加焦急不安。

“原田雪之原反賊！出城應戰吶！有種的，今夜別當縮頭龜！”

“哈哈哈哈！”

城門外，藩軍將士對著空曠城樓大聲叫罵，陣前箭陣軍朝城樓齊射火油箭，火光穿透團霧，在夜空星星點點閃耀，很快連接成片，映出一方紅色天地，更加刺激藩軍士氣，陣營中的罵戰聲此起彼伏，交疊不斷。

束江左手悄悄伸進隨身攜帶的一個醫藥包中去，摸索著尋到了兩根銀針。他咽了口唾沫，不動聲色地用餘光瞟了一眼全神貫註註視著前方戰況的副將，心中有猶豫閃過，因而手下動作也略頓了頓。

此時，只聽一聲巨大的悶響，蒼吉城城門徐徐打開一道縫隙，周遭藩軍隊伍一時安靜下來。束江踮起腳，借著馬車的高度優勢，努力朝城門方向望去，在紅色火光的映照下，他隱約看到一個身騎白馬的人從城門後緩緩走出來，其身後的將士魚貫而出，在統帥身後排成陣型。

雙方的陣前箭陣軍立即擺開架勢，蒼吉城外劍拔弩張，束江的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

滕申面無表情看著眼前一切，始終揚著下巴，一副漠然蔑視的表情。待雪之原身後的陣型布畢，他匆匆掃了一眼對方迎戰陣容，不由低下頭去啞然失笑，笑聲愈發響亮，劃破霧氣傳到束江耳朵裏，甚為刺耳。

“餵，我說雪統領——”好容易笑夠了，滕申這才擡起頭來，伸手指了指雪之原身後的三千兵士，連連甩頭，“好歹今夜也是一場惡戰，這些，便是您準備用來迎戰我西疆藩軍的全部陣容？！”

“哈哈哈哈哈！”聽著世子的一番奚落，眾藩軍將士也都跟著笑出聲來。的確，藩軍此次集結十萬大軍出戰，今夜突襲蒼吉城，雖只調配一半不到的人馬，但即便如此，這氣勢與實力都是蒼雪盟軍無可匹敵的。因而見到雪之原如此“寒酸”的家底兒，滕申著實忍不住將其嘲諷一番。

“寒酸倒也罷了，雪藩畢竟偏遠，資源匱乏，為此君上也沒少接濟統領大人。只不過，未曾料到統領大人卻是有眼無珠，選了原田這種小人作為盟友，空把自己的一腔抱負錯寄在無名鼠輩身上，方致今日這狼狽下場！”

“雪統領，回頭是岸。你若能就此轉頭，領著藩軍攻入蒼吉城，活捉反賊原田，我倒是可以考慮日後在君上跟前替你求情，讓君上赦免你的罪責……”

“多謝世子一片苦心！！”滕申話音未落，雪之原便朗聲回應。他聲若洪鐘，不卑不亢，對於眼前這個自大張狂的對手，亦是從來就沒有放在眼裏。

“世子實在太高估雪某了，若論‘抱負’，這天下，怕是沒人能及世子十之一二！以西澱為中心，建立西域聯盟，尊平西王一脈為長，這麽多年來，世子苦心經營下，西疆日益強大，儼然成了宛川國中國了呢！如今，閔戶勢力漸弱，西疆異軍突起，江山何去何從，明眼人一看便知——從本質上來說，世子與雪某並無二致，只不過您這身兒衣裳漂亮些，能遮住更多的醜陋罷了……”

“雪之原！你！！！”滕申氣結，一時竟想不到能夠駁斥雪之原的話。雙方一度僵持，他甚至都能聽見弓箭手手上的弓弦拉滿緊繃的細微聲響。

“真真是笑話，‘不義’‘不忠’之人竟有臉說出如此自大言辭！”

沈默中，滕申忽聽身前星汐開口，孩童聲音稚嫩，卻又響亮，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聽得孩子說話，雪之原一怔，這才留意到滕申身前那個小小身影。先前只覺有些怪異，卻未發現那一團黑影竟然是個孩子，眼下聽他開口說話，雪之原頓感詫異。

“說你‘不義’，統領大人其實早就明白蒼城雪國聯盟企圖顛覆宛川政權一事是蚍蜉撼樹，與藩軍對陣盟軍必敗，卻仍然執意為之，在雙方實力懸殊巨大的情況下，強命手下兵士去送死，致蔓渚山下雪國將士屍骨遍地，孤魂游離；說你‘不忠’，你身為宛川國臣子、屬藩統領，竟然心存異念，為一己私欲私結反賊、忤逆天子，大行逆天之道。我世子大人奉旨討伐異黨，必將把你等亂臣盡數清剿——你居然有臉血口噴人，汙蔑世子救國是為私心？！”

“那便來說說‘私心’。五年前，時任戍邊候束元一族被滅門，雖束元意欲謀反其罪當誅，但他的兒子束江卻是個局外人，連君上都對其心懷惻隱，不忍趕盡殺絕。你身為束江摯友，明明可以伸以援手，卻無動於衷，眼睜睜看他葬身火海，成為一個無辜的犧牲品。可見，統領大人為求‘自保’，心腸亦是狠毒，連朋友、妻兒皆可拋之不顧——如今，你還有何臉面聲稱自己是‘為國威民安而戰’？你的國，威在何處？民，又安在哪裏？！”

寒風中，星汐一席話讓雪之原瞠目結舌，更讓他無力反駁半字。他腦海中不停閃現束江、鶴舞等人的面容，走馬燈一樣來回反覆。眼前這個孩子，緣何對自己之前的事一樁樁、一件件都如此清楚？且細看之下，這孩子思維談吐都太過鎮定成熟，渾身上下不見一點孩童氣息，雪之原聽著他斥責自己的話，心底不由湧出一陣又一陣的寒意。

星汐說話時，滕申留意雪之原面色青白黑紅轉變不停，心中頓生得意。待星汐語畢，雪之原先前的昂揚勢頭也悄然銳減三四分，臉上表情更是微妙難述。忽然風起，星汐面上蒙著的那塊紅色巾帕一角被高高吹起，露出真相來。對陣的雪之原只是一瞥，瞬間觸電似的，從頭到家都僵麻了！

那眉，那眼，那口鼻……

竟與她，那個被塵封在記憶深處，自己始終深感於心有愧的女子，猶如一個模子刻出來，分毫不差！

雪之原似乎聽到，自己渾身的血液在一點一點凝固，進而凍結成冰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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