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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伐亂黨
（四）
帳內燭火受風搖曳，雪之原回過神來，眼前，蒼王原田背對自己，垂頭喪氣撐著案桌桌沿，盯著桌上那張皺巴巴的戰事圖楞神。
“也許，這個毛頭小子，是天選之人吧……”猶自發了一會楞，雪之原慢慢擡起受傷的左臂，行動中又扯著傷口泛起劇痛，他不由歪了一下嘴。
“都道宛川藩軍作戰奇勇又亡命，早前不信，這回見了，倒真是名不虛傳。”一番折騰，雪之原已是口幹舌燥，他端起那杯早已涼透了的茶仰脖飲了個幹凈，冰涼茶水浸潤心肺，激得他起了一身栗。
“呸！”原田一想到滕申戰場上的狂妄模樣，氣就不打一處來，“什麽‘天選之人’，不過是仗著人多，肆意妄為而已！說來真是邪門兒，那疫毒，明明之前都用得順風順水的，怎麽一碰到這小子，就跟被拈了膽兒的虎狼似的，一點用都沒了！？難不成，還真有‘相生相克’這麽一說？？”
雪之原始終沈默以對，原田又借著情緒發了好一通牢騷，至營帳外巡帳的梆子敲響，二人才各自跟隨副將回寢帳安歇，一身疲乏困倦，卻始終輾轉難以入眠，不提。
二更。
夜霧深重，呼吸著寒氣迫人的空氣，星汐拼命睜大雙眼，企圖一團渾白色混沌之中，找到前行的路。
“星汐，怕嗎？”頭頂，傳來滕申冷冰冰的詢問，星汐努力擡頭去望，夜色中只能隱約見到他暗黑色頭盔的隱約邊沿。許是這樣的姿勢太累人，星汐又垂下頭，伸手揉了揉眼睛。
“不怕。星汐才沒有怕的東西。”賭氣似的，星汐撅了撅嘴，狠狠吸著鼻子，盯著手裏那張血紅的三角巾帕楞神。恍惚中，那巾帕竟如一張邪笑著的血盆大口，越看越覺瘆人。
“世子大人，您會留原田和雪之原的性命嗎？”綠螭驄上，星汐擡頭，正看到滕申低下頭來，看著自己笑了笑。
“如果星汐是我，會怎麽做？”滕申揚了揚下巴，看向前方。
星汐聽聞，低下頭不語，手指在朱紅色韁繩上摩挲徘徊。
“嗯？你會殺了他們嗎？”見星汐久久不語，滕申埋頭，用下巴蹭了蹭星汐的頭頂。
“我，不知道......”在韁繩的銅鈴上反覆劃著十字，星汐說話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你要記住，星汐，”滕申驟然勒住韁繩，望向前方團霧，那夜霧如鬼火妖氣吞吐，不撲入其中，誰也不知那背後是生路，還是窮途。
“今日給敵人留下的活路，便是來日親手為自己墳墓添上的一捧土。”
“但願，今夜之戰，能讓你銘記一生。”滕申輕輕揉了揉星汐漆黑的頭發，偏過頭拾起孩子手裏的紅巾帕，輕輕替他系了，雙手用力扶住孩子稚嫩的雙肩。
夢裏鐵馬冰河，天地昏黃猩紅。兩軍隔河對陣，軍鼓聲吶喊聲響徹天際。天空忽變一面巨大明鏡，雪之原擡頭望見自己在馬上的倒影，那影子也擡起頭來看他，只是一身鎧甲七零八落，殘破不堪。再一細看，那影子頭頸竟然幾近分離，二指寬的劍痕赫然於上，紫紅色鮮血正由豁開的大口子中汩汩冒出。再一眨眼，影子面前又多了兩個身影，一為手執長劍的平西王世子滕申，正虎視眈眈與自己怒目相視；另一人，則無論如何都看不清面容，只看到裹一身血紅衣袍，長發在風雪中翻飛，胸前，似有一抹金光閃過，再一豎耳細聽，極遠處，像是傳來一陣悠長哨聲……
“啊！”雪之原猛然驚醒，夢裏憋了好長一口氣，此刻才得以傾吐至盡。還未等他從夢境中走出，便聽帳外似有吵鬧喧嘩，他心中沒來由地一沈，趕緊起身走了出去。
“統領！統領！不好了！前方來報，咱們的營地被藩軍突襲了！”
“大王！大王！蒼軍前營著火了！糧草庫損失慘重！”
迎面而來的一陣瑟瑟涼風，將雪之原的睡意吹得無影無蹤，還未來得及回應傳信官，又聽身後蒼軍主營傳來幾聲怒罵，雪之原回頭，見蒼王原田衣衫不整大步走出來，疾走中頭頂發髻始終耷拉著，腳上鞋子也不知何時掉了一只。
“蒼王……”雪之原剛張開嘴，就看原田氣急敗壞一把揪住傳信官，一雙眼瞪得就快要從眼眶中凸出來。
“你說什麽？！本王的糧倉竟然失火？！”原田咬牙，此刻只覺氣血轟然上湧，竟不知不覺將傳信官錯當作敵人滕申，只恨不得將他撕成碎片。
“說話呀！！老子的糧倉、兵馬，折損多少？！”原田手上又猛地加了力道，傳信官被他勒得滿臉紫紅，險些喘不過氣來。
“娘希匹，這王、八羔、子，竟用下三濫的手段暗算你我……”原田猛地將傳信官一把推開，心中猶是氣不過，又上前猛踹兩腳，只覺胸口愈發堵得厲害，腦子也一片空白，耳朵裏嗡嗡作響。
“蒼王，此刻不是遷怒的時候，照此情勢，那滕申怕是已率軍渡了河，離你我主營不遠了！眼下當務之急，是要趕緊排兵布陣，同心禦敵……”雪之原到底比原田更冷靜從容，見原田一副撞了鬼魂不守舍的樣子，他既是鄙夷，又不能撒手不管地抽身離去。想了想，與其被動受死，不如放手一搏，興許博到底，還能博出一線生機。
“雪國騎兵聽令！速集結精銳三千，隨我前往前營迎戰，阻隔敵軍先行部隊！另，傳蒼軍箭營，擺好箭陣，聽候我的命令！”
雪之原下完令，也顧不上站在一旁發楞的原田了，轉身回營穿好戰甲，出來時，副將已經將他的白蹄烏騅牽過來。雪之原一躍上馬，夜風卷裹泥沙朝他臉上狠狠打來，他以手臂擋住，避開風頭後，再次擡起頭來。
“今日，我雪國壯士誓死衛國，願以身赴死，在所不惜！”雪之原猛地將腰間佩劍抽出，振臂高呼，雙腿用力夾了馬肚子，便風一般奔出營門。他的身後，精銳騎兵隊伍潮水一樣跟隨，轉眼間，就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濃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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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帳內燭火受風搖曳，雪之原回過神來，眼前，蒼王原田背對自己，垂頭喪氣撐著案桌桌沿，盯著桌上那張皺巴巴的戰事圖楞神。
“也許，這個毛頭小子，是天選之人吧……”猶自發了一會楞，雪之原慢慢擡起受傷的左臂，行動中又扯著傷口泛起劇痛，他不由歪了一下嘴。
“都道宛川藩軍作戰奇勇又亡命，早前不信，這回見了，倒真是名不虛傳。”一番折騰，雪之原已是口幹舌燥，他端起那杯早已涼透了的茶仰脖飲了個幹凈，冰涼茶水浸潤心肺，激得他起了一身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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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之原始終沈默以對，原田又借著情緒發了好一通牢騷，至營帳外巡帳的梆子敲響，二人才各自跟隨副將回寢帳安歇，一身疲乏困倦，卻始終輾轉難以入眠，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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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霧深重，呼吸著寒氣迫人的空氣，星汐拼命睜大雙眼，企圖一團渾白色混沌之中，找到前行的路。
“星汐，怕嗎？”頭頂，傳來滕申冷冰冰的詢問，星汐努力擡頭去望，夜色中只能隱約見到他暗黑色頭盔的隱約邊沿。許是這樣的姿勢太累人，星汐又垂下頭，伸手揉了揉眼睛。
“不怕。星汐才沒有怕的東西。”賭氣似的，星汐撅了撅嘴，狠狠吸著鼻子，盯著手裏那張血紅的三角巾帕楞神。恍惚中，那巾帕竟如一張邪笑著的血盆大口，越看越覺瘆人。
“世子大人，您會留原田和雪之原的性命嗎？”綠螭驄上，星汐擡頭，正看到滕申低下頭來，看著自己笑了笑。
“如果星汐是我，會怎麽做？”滕申揚了揚下巴，看向前方。
星汐聽聞，低下頭不語，手指在朱紅色韁繩上摩挲徘徊。
“嗯？你會殺了他們嗎？”見星汐久久不語，滕申埋頭，用下巴蹭了蹭星汐的頭頂。
“我，不知道......”在韁繩的銅鈴上反覆劃著十字，星汐說話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你要記住，星汐，”滕申驟然勒住韁繩，望向前方團霧，那夜霧如鬼火妖氣吞吐，不撲入其中，誰也不知那背後是生路，還是窮途。
“今日給敵人留下的活路，便是來日親手為自己墳墓添上的一捧土。”
“但願，今夜之戰，能讓你銘記一生。”滕申輕輕揉了揉星汐漆黑的頭發，偏過頭拾起孩子手裏的紅巾帕，輕輕替他系了，雙手用力扶住孩子稚嫩的雙肩。
夢裏鐵馬冰河，天地昏黃猩紅。兩軍隔河對陣，軍鼓聲吶喊聲響徹天際。天空忽變一面巨大明鏡，雪之原擡頭望見自己在馬上的倒影，那影子也擡起頭來看他，只是一身鎧甲七零八落，殘破不堪。再一細看，那影子頭頸竟然幾近分離，二指寬的劍痕赫然於上，紫紅色鮮血正由豁開的大口子中汩汩冒出。再一眨眼，影子面前又多了兩個身影，一為手執長劍的平西王世子滕申，正虎視眈眈與自己怒目相視；另一人，則無論如何都看不清面容，只看到裹一身血紅衣袍，長發在風雪中翻飛，胸前，似有一抹金光閃過，再一豎耳細聽，極遠處，像是傳來一陣悠長哨聲……
“啊！”雪之原猛然驚醒，夢裏憋了好長一口氣，此刻才得以傾吐至盡。還未等他從夢境中走出，便聽帳外似有吵鬧喧嘩，他心中沒來由地一沈，趕緊起身走了出去。
“統領！統領！不好了！前方來報，咱們的營地被藩軍突襲了！”
“大王！大王！蒼軍前營著火了！糧草庫損失慘重！”
迎面而來的一陣瑟瑟涼風，將雪之原的睡意吹得無影無蹤，還未來得及回應傳信官，又聽身後蒼軍主營傳來幾聲怒罵，雪之原回頭，見蒼王原田衣衫不整大步走出來，疾走中頭頂發髻始終耷拉著，腳上鞋子也不知何時掉了一只。
“蒼王……”雪之原剛張開嘴，就看原田氣急敗壞一把揪住傳信官，一雙眼瞪得就快要從眼眶中凸出來。
“你說什麽？！本王的糧倉竟然失火？！”原田咬牙，此刻只覺氣血轟然上湧，竟不知不覺將傳信官錯當作敵人滕申，只恨不得將他撕成碎片。
“說話呀！！老子的糧倉、兵馬，折損多少？！”原田手上又猛地加了力道，傳信官被他勒得滿臉紫紅，險些喘不過氣來。
“娘希匹，這王、八羔、子，竟用下三濫的手段暗算你我……”原田猛地將傳信官一把推開，心中猶是氣不過，又上前猛踹兩腳，只覺胸口愈發堵得厲害，腦子也一片空白，耳朵裏嗡嗡作響。
“蒼王，此刻不是遷怒的時候，照此情勢，那滕申怕是已率軍渡了河，離你我主營不遠了！眼下當務之急，是要趕緊排兵布陣，同心禦敵……”雪之原到底比原田更冷靜從容，見原田一副撞了鬼魂不守舍的樣子，他既是鄙夷，又不能撒手不管地抽身離去。想了想，與其被動受死，不如放手一搏，興許博到底，還能博出一線生機。
“雪國騎兵聽令！速集結精銳三千，隨我前往前營迎戰，阻隔敵軍先行部隊！另，傳蒼軍箭營，擺好箭陣，聽候我的命令！”
雪之原下完令，也顧不上站在一旁發楞的原田了，轉身回營穿好戰甲，出來時，副將已經將他的白蹄烏騅牽過來。雪之原一躍上馬，夜風卷裹泥沙朝他臉上狠狠打來，他以手臂擋住，避開風頭後，再次擡起頭來。
“今日，我雪國壯士誓死衛國，願以身赴死，在所不惜！”雪之原猛地將腰間佩劍抽出，振臂高呼，雙腿用力夾了馬肚子，便風一般奔出營門。他的身後，精銳騎兵隊伍潮水一樣跟隨，轉眼間，就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濃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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