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亂黨

（三）

轉眼又是一月過去，藩、蒼兩軍對峙漸成僵勢，又遇地凍天寒的惡劣氣候，因而雙方皆按兵不動，既為減少損失，也在觀望、等待對自己有利的最佳作戰時機。

某夜，蔓渚山藩軍營地。

大帳內，平西王世子滕申伏案研究戰事圖，並聽取屬下報告。相鄰的小連帳裏，星汐和束江相擁而眠，但夜風陰冷刺骨，束江幾乎是夜夜輾轉難寐。今夜，他一如往常，睜著眼睛看著營帳頂端，靜靜聽著隔壁營帳傳來的斷斷續續的爭吵及沈默，良久，重重嘆了口氣。

驀的，頸間忽然傳來一陣冰涼，束江冷不防打了個激靈，垂眼一瞧，見星汐不知何時也醒過來，小手摸著他的脖子，正睜大眼定定望著自己。盡管束江已經很細心地用被子和身體暖著孩子，但星汐的手仍像團雪球似的往外透著寒氣，束江心中一疼，忙握住那個肉團，貼在自己溫暖的胸膛。

“阿江！”黑暗中，星汐咧嘴一笑，雙眼璨若星辰。

“噓！”聽星汐開口喚自己，束江頓時頭皮一麻，趕緊捂住他的嘴，又半支起身子，靜靜聽隔壁營帳的動靜，確認安全後，這才松了口氣，仍未忘沖星汐搖搖頭。

星汐知道自己一時大意了，也調皮地吐了吐舌頭，隨即伸手緊緊摟住束江的脖子，小嘴湊到他耳邊去。

“阿江，”星汐把說話的聲音壓到最低，“明天，我們不再需要配藥了。”

束江聽著，不由一怔，再看星汐，一臉得意的笑。

“為什麽？”束江動了動嘴，沒有發出聲音。

“白天我在世子帳中看書，聽到他屬下說，明晚會有大霧。世子要趁著這場大霧，帶兵暗渡，突襲蒼軍……”

“……”束江啞然，想起日間，平日負責協助他配藥的一位隨軍醫官也對他說，明日份的解毒湯藥暫不需要，讓他回營帳待命。當時，束江還一頭霧水，現在結合星汐的話細細想來，滕申突襲蒼軍一事，怕是八九不離十。

“阿江！”見束江不說話，星汐又往他懷裏貼了貼，額頭抵在他下巴上，欲言又止。

束江大手撫上孩子的臉，想起這段日子以來，他跟隨自己這一路吃了不少苦，眼見著先前胖乎乎的臉蛋也消瘦了不少，不由心中一疼，將他緊緊抱在懷裏，恨不得以自己肉身為他豎起一道屏障，由此將那些苦痛、酸澀、危險統統都隔離在外，護他無憂安寧。

“阿江，我聽到他們說，前日邊境一戰，雪藩損失了一半以上的兵力，連統領雪之原也受了箭傷。阿江，那個雪之原……”

星汐說到此，頓了頓，小手抓緊束江衣襟，拼命咬住嘴唇。過了好一會兒，才又重新開口：“那個雪之原，就是我的親生父親吧？”

“星汐……”孩子低聲呢喃，聽在束江耳朵裏卻如炸雷嗡嗡作響。他緊緊合上眼，越是回避，腦海中那個面容則越是清晰地浮現出來，連帶著恍如隔世的那段塵封回憶，暗湧似的從漆黑冰冷的海底回升。

“不管是誰，只要是亂黨，都會被世子殺掉的，對嗎？”

“說起來，雖是我的親生父親，可我都沒有機會見他一面吶……”

孩子的自言自語漸漸弱了下去，再一會之後，耳邊響起均勻的鼾聲。束江眨了眨有些幹澀的眼睛，拇指在星汐柔軟的耳垂上摩挲。隔壁營帳內再次傳來急切爭執，營帳外大風肆虐，刮起泥沙打在營帳上嘩嘩作響。束江疲憊地閉上眼睛，喉嚨裏泛出一絲苦澀味道來。

次日夜，蒼軍營地。

“統領，煩請再忍耐一下……”隨軍醫官拈著鑷子，小心地翻開雪之原左前臂傷口處覆蓋的紗布，再將手中藥罐裏的藥粉一點一點抖落到傷口上。

一陣陣鉆心疼痛襲來，雪之原捏緊拳頭，雙眼卻篤定瞪著那處血肉模糊的箭傷，片刻後，額角臉頰便湧出豆大汗珠來。坐在對面的原田瞟了一眼，見他因極力忍住劇痛導致面色發紫，青筋畢現，心中又是不忍又是氣結，忍不住重重捶了一下大腿。

“娘、的！軍中是少了鎮痛藥怎的？為何不給統領用上？！”原田怒瞪著半跪在地上為雪之原療傷的醫官，幾個晚上不眠不休，此刻他也是筋疲力盡，眼底血絲密布，臉色發黑。

“大王，小的……”那醫官聽原田怒斥自己，嚇得一顫，手中鑷子也險些飛了出去。

“無礙，無礙！”雪之原明白原田這股怒火已壓抑多日，但此刻不是節外生枝的時候，於是嘴上趕緊打著圓場，眼神示意醫官繼續療傷。

“鎮痛藥本就稀缺，當給前方的兄弟們用在刀刃上——我這區區皮外小傷，忍一忍，就過去了……”

“忍忍忍！究竟還要忍到什麽時候！？”原田聽了，頓時火冒三丈，站起身來，順手抓起桌上茶杯便往地上用力一砸，一聲脆響之後，杯子摔個粉碎，營帳內頓時一片死寂。

雪之原瞪大雙眼看向原田，他沒料到，自己無心的一句話竟惹得對方如此震怒難收，又想這些日子來，蒼、雪盟軍連連吃了好幾場敗仗，兵力、物資大受折損，軍中士氣因此頹靡不振，作戰力也大不如前。

“真是撞了邪了！明明好好的局勢，自從那什麽世子來之後，不知怎的就徹底扭轉，他倒占了風頭，你我竟成手下敗將了！娘、的，是有神仙在背後助他一臂之力麽？一個毛頭小子，哪裏就那麽神呢……”原田煩躁地踱著步，不停撓著頭皮，嘴裏恨恨罵著。雪之原看他那一臉落魄神色，垂下眼去，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所向披靡，有如神助”，這不單單是令蒼王原田費解的地方，也是讓雪之原本人大為震驚的深刻感受。雪之原想起與滕申交鋒的那一戰。兩軍對陣，一個看似單薄瘦削的少年武將，身著黑金鎧甲戰衣，胯下一匹綠螭驄高昂頭顱。少年面色黝黑，蒙一張赤紅巾帕，僅露一雙鷹眼在外，眸色灰冷凜冽，如虎牙利爪，直插人心。

戰中，滕申兇悍驍勇，幾乎不給對手留任何喘息之機。雪之原雖也武藝不差，但終究比對方年長十餘歲，近些年又行中庸自保之策，鮮少涉足沙場，因而很快便感體力不支，面對滕申的越戰越勇，徒剩招架之功。

當滕申在距離自己兩步之遙的地方，突然抽出腰間長劍朝他狠狠砍來的那一瞬，雪之原的心也跟著漏了半拍，幸而身側副將奮力抵擋解圍，才為雪之原贏得寶貴的逃生時間，墜馬後倉皇離去。可憐兩位副將，瞬間便殞命在滕申劍下，死時，仍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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