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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伐亂黨

(二)

行宮。

“君上,請用午膳。”

聽到內間傳來一聲懶懶的應答後,粉衣侍女這才挑開隔簾,捧著食盤走進去,機警地看了一眼歪在坐榻內的君上宓櫻。見宓櫻也正漫不經心地打量自己,侍女不由心顫,很快移開了目光,低下頭,將食盤中的菜肴一碟碟端出來擺在長桌上。

宓櫻收回目光,毫不介意地偏過頭,繼續搗著手中的藥蠱。

侍女布完菜,卻不急著退下,立在一邊靜靜等候。

宓櫻一邊將藥盅裏的藥材根莖繼續碾碎,一邊掃了一眼桌上的飯菜,還順帶著又看了看眼前這個面生的侍女。見她時刻不忘暗中留意自己的一舉一動,究其緣由,宓櫻自是了然於心,於是,也淡淡笑了笑,遂擱了藥盅在一旁,坐直了身子,順便伸了伸懶腰。

“啊,不知不覺,已是晌午了啊……”宓櫻朱唇輕啟,那侍女聞聲立刻擡起頭來,卻不想正好迎上宓櫻犀利雙眸。不知怎的,侍女雙腿突然一陣接一陣發軟,若非抵著身邊一只小凳,怕是早就跪了下去。

侍女的反應,宓櫻似早就料到,她勾勾嘴角,裝作不在意地隨手指了指長桌上的一攤碗碟:“近來總覺得胸悶,亦不想吃這些油膩膩的東西。還是先飲一杯溫潤藥湯,調理調理脾胃再說。”

侍女屏住呼吸,像沒聽懂一樣,在原地呆立不動,宓櫻見了,擡了擡下巴,提高聲量道:“去取熱茶來。”

這一回,侍女聽得真切,忙點頭小跑著去另一端的排桌上取了茶壺來,又在宓櫻不動聲色的註視下,顫顫巍巍替她斟了半杯熱茶。

隨後,宓櫻端了茶杯,又將之前藥蠱裏搗碎的葉片汁液倒進杯中,輕輕晃動著。侍者眼看著杯中淺褐色茶湯馬上融為一杯碧綠色,不由滿臉驚詫,宓櫻見了,也只是沖她淡淡一笑,將茶杯端近嘴邊,慢慢飲了一口。

一縷酸澀苦腥之味猶如細小卻鋒利的匕首,瞬間剖開食道,由淺至深浸入體內,引起陣陣惡心和心悸。強忍著極度不適,宓櫻將一杯藥湯生生咽下,面若平鏡,只是眉心不由自主地微微皺了皺。

“君上,這是……”侍女哪裏見過這架勢,忍不住開口問到。

宓櫻擦擦嘴角,擡眼看她,無所謂地笑笑:“新鮮天麻葉加黃蓮莖,搗碎之後以熱茶浸泡一同服下,可活絡精血,溫養脾胃,對體虛疲弱者來說,是再好不過的良藥。”

“所以,這行宮花園中一直都種著不少藥草,以備隨時之需。”

侍女聽著,呆呆點著頭,又見君上站起身來行至窗前,默不作聲望向屋外的園圃。趁宓櫻不註意,侍女偷偷擡起頭瞄了一眼杯中那層殘餘藥渣,怎麽看,都只覺那一抹淺碧色看上去深幽冷峻,細想一下,竟像極了神怪圖志中令人不寒而栗的鬼火模樣。

想到這裏,侍女後背一涼,偷偷側頭打量一眼窗邊一身素白衣衫的君上,不禁打了個寒顫。

“奴婢愚鈍,君上所說的這些藥草,奴婢別說見了,就連聽都未聽過的——想來,這些藥怕是極苦,也只有君上……”侍女說著,又小心翼翼看了看宓櫻背影,咽了咽唾沫,“也只有君上,才有勇氣與魄力能將這麽苦的藥一飲而盡吶……”

“藥再苦,能苦到哪裏去?朕今後的日子,可是要比眼前這碗藥苦過不知多少倍呢……”宓櫻說著,緩緩轉過身來。逆光下侍女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只是她一身君王盛氣依舊悄無聲息環繞左右,逼迫自己不得不低下頭去。

“今後,朕的飲食起居一律清淡素簡,亦不會踏出這清和殿半步,你等侍從,留三四人於殿門值守便可,不必如此‘興師動眾’了。”宓櫻輕輕嘆了一口氣,轉頭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視線跟隨湧動的烏雲游走。

“靠著這苦澀難咽的藥湯,朕才得以茍延殘喘。朕一定會好好活著,等到世子凱旋那日。”

昭定22年冬,西疆世子滕申率軍十萬,由水陸二線北上,至蒼吉城外二十裏的蔓渚山角下安營紮寨,與“蒼王”原田據地遙遙相對。

聽聞世子親率藩軍來迎戰,原田惶恐不已。之前盲目挑起的戰事太過頻繁,兵馬折損巨大,且又正值嚴寒冬季,大雪封路封河,從雪國調配的糧草物資因沿途運輸不便,很難抵達城中,蒼軍士氣低迷,亦無心戀戰。再者,滕申此次是信心滿滿地有備而來,雙方兵力、火力懸殊太大,除了一紙瘟疫配方,原田手上再無任何能夠與滕申抗衡的資本,因而聽聞滕申領軍前來討伐自己,如臨大敵。

說來也怪,一個月內,藩軍從未發起大的戰事,只在蒼吉城周邊區域與蒼軍有過幾次短暫交戰。北人身形矮小單薄,歷來不善陸戰,之前疆土擴張時所打的勝仗大都依賴於在水源中播撒疫癥之毒,摧毀對手體能,在其傷亡無數、無力抵擋之時再趁虛而入將其攻克而已。

交戰前,滕申已命全軍將士服用阿江配制的解毒湯藥,因而兵士並未受到疫毒影響。藩軍在戰場上所向披靡,戰無不克,反倒是占盡天時地利優勢的蒼軍次次都被打得倉皇而逃,死傷者不及其數。

眼見局勢急轉直下,原田徹底亂了陣腳,連夜派人冒雪給雪之原送去一封加急密信請求支援。雪之原收信後反覆細讀,盡管之前與原田在作戰方向及策略上存有分歧,但二人畢竟已成盟友,此時若拋下其不顧,無異於唇亡齒寒,倒正是助了滕申一臂之力。三思之下,雪之原決定率雪國精兵一萬,急赴蒼吉城援戰。

臨行前夜,雪國諸臣仍在為統領雪之原的這個決定爭論不已。其中,一位名為鮮於貞的老臣態度最為堅決,他率領一班持反對意見的大臣跪在雪之原跟前,苦苦哀求統領切勿沖動行事。

“統領,萬萬謹慎吶!此去援戰,則徹底宣告雪藩與宛川決裂,在朝堂中,您會被視為勾結外敵意欲謀反的亂臣!其次,那平西王世子為人奸詐,仗著女帝恩寵,在朝中囂張跋扈,連他義父如今都懼他三分。聽聞那世子是個好戰之人,此次討伐蒼王,亦是做足準備,抱著必勝的決心,想來在戰場上,為了取勝定是無所不用其極。統領此時參戰,無疑正中其下懷,只怕背後有多少咱們都不知道的下三濫手段等著一一施展呢!統領,忍一時風平浪靜,不如……”

“不如什麽?不如再繼續忍氣吞聲,直至藩軍湧入我昆侖都城,在城頭升起紅巾旗??戰敗、歸降、和親,身為一國統領,這些年來我忍得還不夠多、還不夠久?!好一句‘忍一時風平浪靜’!為了這一時的‘風平浪靜’,我忍得連身份都丟了,摯愛親人皆亦失去,如今,連自己的屬地都快要拱手相讓出去了!此次若再不出手應戰,蒼王倒臺之後,接下來藩軍箭頭對準的,便是昆侖城的城池!你們這些鼠首僨事的懦夫,視國家危急存亡、百姓水深火熱於不顧,如何對得起這一身朝服?!”

當夜,雪之原下令處決幾位反對應戰的大臣,這也是近十年來,他頭一回“大開殺戒”以正視聽。果然,國中再無反對聲,次日上午,冒著鵝毛大雪,雪之原親率精兵強將一萬五千人,由昆侖城旸青門出發,直往蒼吉城援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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