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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伐亂黨
（一）
六艘戰船在海上順風航行，領航船船頭上豎起巨大的明黃色風帆，褐色帆邊迎風高展飄揚，嘩嘩作響。紅日當空，橙紅色光芒突破周圍的雲層，如利劍直射入眼簾。
船頭甲板上，平西王世子滕申反背著雙手，緊緊鎖眉望向遙遠的前方海面，他的青玉色衣袖被海風吹起鼓動，像一雙飛鳥的翅膀在空中撲扇。
十天前，他做出一個重大的決定，他明白，這個決定將會對自己今後的命運產生極其重要的影響。
舉兵北上，討伐亂黨原田，平定叛亂。
然後，以戰功作為交換條件，要求女帝宓櫻退位，並立自己為新君，入主閔戶宮城。
與以往經歷過的任何一場戰役都不同——此戰環節頗多，且環環緊扣，其間既要抵禦勢均力敵的外患，又要提防朝中隨時都可能出現的變革。自己一無同盟，二無退路，因而容不得半分閃失，必須破釜沈舟、全力以赴。
日光刺眼，滕申低下頭攤開雙手，默默看著掌心裏那些深淺不一的舊傷痕。
這是過往——那段極其晦澀艱難的過往留給他此生都難以磨滅的痕跡。
背負著父親大人交給自己的“使命”，尚為幼兒，便孤身一人，於敵營中忍辱負重艱難求生。歲歲年年，月月天天，無不是在煎熬中掙紮度過。
浮沈無依，驚險交疊，卻從未心生退意，反是越戰越勇。
問天臺，帝王座，萬人之上的風光，一擁天下的尊嚴，萬千臣民俯首跪拜，口中高呼那聲“君上”——這，就是他一直以來努力的目標，也是在沼澤泥淖中咬牙前行的唯一動力。
捱過那些苦難歲月後，那個從未曾改變過的目標，正如此刻眼前這輪紅日一樣，離自己已是越來越近了。
林間新竹經過暴雨狂風的洗禮，愈加挺拔堅韌，濃霧終將散去，等待並且屬於它的，將會是力透層層渾厚雲層的萬丈光芒。
而這一刻的到來，對這位野心勃勃的年輕世子來說，是志在必得。
被海風吹得有些頭暈，滕申稍稍闔了闔眼，之後緩緩轉身朝船廂走去。
挑開門簾，他望向在小桌前對坐的二人。
星汐被突如其來的光亮一晃，隨即轉過頭來，見是滕申，於是趕緊放下手中的棋子。
“世子大人。”星汐站起來有些怯怯地行了個禮，又走到束江身後半躲著，悄悄抓住他的衣角。
滕申點點頭，又瞟向束江，見他也恭恭敬敬立在一旁，頭始終低著。
不知怎的，束江臉上那個褐色舊木面具就像一根魚刺一樣抵在滕申心口，讓他覺得不舒服。
“船行顛簸，都坐下吧。”滕申一邊說著，一邊掃了一眼桌上棋局。看樣子正下到一半，星汐執白子，粗粗看來，其招數古怪跳脫，奇特得令人費解，更教人琢磨不透。因而，滕申不由多看了兩眼。
滕申盯著棋盤慢慢坐下來，拿起一顆黑棋，卻又遲遲無法落子，面色略帶著些沈重，似在思慮什麽，不知是棋局，還是其他。
“明明可以跟鄉親們一起遷離到別處躲避疫癥，卻被我要求隨軍，這麽做，其實是很不講情理的吧。”滕申瞟了束江一眼，卻轉頭看著星汐，說完後瞇了瞇眼，盯著孩子的眼睛看。
星汐擡眼，靜靜望著滕申，片刻後歪了歪頭，嘻嘻地笑起來。
孩童眸中水潤神采耀動，如水中月影飄渺，晃得滕申一時間有些恍惚。
半月前，他事前未作任何通知，便帶著屬下渡河前往平樂村。
來到星汐家外，正好遇上一群散戶的村人，個個背帶著包裹，看樣子，是來接星汐、阿江二人一同離開。
“世子大人！”星汐眼尖，一眼望到遠處的滕申，忙跑著迎出來，眾人見狀，皆一同望過來。
“要去哪裏？”滕申彎腰將星汐抱起，見他胸前掛著一個圓鼓鼓的小包裹，捏了捏，裏面裝著些換洗衣物。
“世子大人沒聽說嗎？”星汐歪著頭摟著滕申的脖子，一字一句說得認真，“那個叫原田的自封蒼王的家夥，不知道從哪裏得了制作瘟疫的藥方，把疫毒沿著水域一路播撒，害了不少人呢！據說眼下，西疆也快要被蔓延到了，阿牛大叔找到了一個地方很安全，正準備接了大家去那裏避一避。”
“避一避？”滕申從星汐臉上撤回視線，淡淡瞥了一眼不遠處的兩輛牛車，嘲諷似的輕笑了一聲，再轉過頭來看著星汐，“就這樣五六個人同乘一輛牛車，沿河岸一直走？”
“是啊！”星汐像是沒聽出來滕申話中深意似的，老實地點了點頭。
滕申又是一聲謔笑，將星汐放下來，揉了揉他的頭發：“河水和馬車，哪一個行進速度快？”
“這還用問嘛，當然是河水啊！”星汐不假思索地回答。
“既如此，若河水中果真摻有疫癥之毒，當你們不辭辛苦走上一天一夜，最後抵達目的地的時候，它應該早在那裏恭候你們了吧？”
“這……”星汐被問得楞住，大眼睛眨了兩下，若有所思。
“不要走。”滕申蹲下來，拉起星汐的手看著他。
“世子大人……”星汐有些不解，皺起眉頭。
“與其，與其像個無頭蒼蠅一樣慌不擇路地逃亡，不如，”滕申握著星汐胖乎乎的手腕，擡眼去看他的雙眸，語氣堅定，“不如跟我一起，一起見證一個偉大時代的到來。”
“偉大的時代？”
“星汐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怎樣射殺看似強大的獵物的嗎？”
“是啊……”
“那麽，留下來，跟我一起，親眼見證一次，如何？”
“……”
“怎麽？”
“可是……”星汐朝束江的方向望了望，又轉過頭有些為難地看著滕申，皺起雙眉，“阿江怎麽辦呢？”
滕申看著星汐，漸漸露出笑容。
有浪襲來，大船搖晃了一下，桌上棋盤略略傾斜，幾顆棋子滑落，滕申回過神來。
擡眼，卻見星汐遞來一張薄紙，上面寫著幾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世子大人，這是阿江配好的化解疫癥的藥方，喏，我親手抄的喲！”
滕申聽聞，心中一喜，忙接過來細細查看。
“這些……好像並不是常見的藥材？”看了看方子中羅列的藥材名字，滕申不禁有些擔心，印象中，藩軍出發時所備下的醫藥中並沒有這些藥物。
“是啊，這些都是在北部地區生長的藥材吶！”星汐調皮的晃著頭笑笑，撓撓後腦勺，習慣性地靠在滕申身上，伸出小手指著藥方，“碧蘿花，蛇膽草，海芹枝，冰珠片，這些都是在當地隨處可見的植物。不過，因為它們只生長在北部，所以除了這個地方的人，都鮮少有耳聞的。”
“原來如此。”滕申點點頭，又看著他，嘴角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那麽，星汐又是如何知道的？”
“因為我會背好多好多藥書呀！”像是早就預料到滕申會這麽問，星汐笑嘻嘻的咧著嘴沖著他一笑，眉眼中滲出孩童特有的精靈和淘氣，引得滕申也不禁笑了笑。
“那照這麽說來，原田所謂的‘殺手鐧’其實也並不可怕，是嗎？”滕申合上藥方，轉頭看向一直站在一旁的束江。
束江聽問，點點頭。
“做得很好，阿江。等船一靠岸，我就傳令讓士兵去采集這些藥材，熬煮成藥湯服下，抵禦瘟疫。”滕申說完，手一擡，挑開簾子走了出去。
星汐望向束江，正要開口說話，卻看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二人尖著耳朵聽了一會兒，確定門外無人之後，束江才牽著星汐走到船廂角落去。
“阿江，為什麽你會答應世子大人隨軍做醫師？”星汐貼著束江的耳朵，壓低聲音問到。
束江楞了楞，只看著星汐的小臉，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胖嘟嘟的臉頰。好一會兒，他才輕輕吐出兩個字：“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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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六艘戰船在海上順風航行，領航船船頭上豎起巨大的明黃色風帆，褐色帆邊迎風高展飄揚，嘩嘩作響。紅日當空，橙紅色光芒突破周圍的雲層，如利劍直射入眼簾。
船頭甲板上，平西王世子滕申反背著雙手，緊緊鎖眉望向遙遠的前方海面，他的青玉色衣袖被海風吹起鼓動，像一雙飛鳥的翅膀在空中撲扇。
十天前，他做出一個重大的決定，他明白，這個決定將會對自己今後的命運產生極其重要的影響。
舉兵北上，討伐亂黨原田，平定叛亂。
然後，以戰功作為交換條件，要求女帝宓櫻退位，並立自己為新君，入主閔戶宮城。
與以往經歷過的任何一場戰役都不同——此戰環節頗多，且環環緊扣，其間既要抵禦勢均力敵的外患，又要提防朝中隨時都可能出現的變革。自己一無同盟，二無退路，因而容不得半分閃失，必須破釜沈舟、全力以赴。
日光刺眼，滕申低下頭攤開雙手，默默看著掌心裏那些深淺不一的舊傷痕。
這是過往——那段極其晦澀艱難的過往留給他此生都難以磨滅的痕跡。
背負著父親大人交給自己的“使命”，尚為幼兒，便孤身一人，於敵營中忍辱負重艱難求生。歲歲年年，月月天天，無不是在煎熬中掙紮度過。
浮沈無依，驚險交疊，卻從未心生退意，反是越戰越勇。
問天臺，帝王座，萬人之上的風光，一擁天下的尊嚴，萬千臣民俯首跪拜，口中高呼那聲“君上”——這，就是他一直以來努力的目標，也是在沼澤泥淖中咬牙前行的唯一動力。
捱過那些苦難歲月後，那個從未曾改變過的目標，正如此刻眼前這輪紅日一樣，離自己已是越來越近了。
林間新竹經過暴雨狂風的洗禮，愈加挺拔堅韌，濃霧終將散去，等待並且屬於它的，將會是力透層層渾厚雲層的萬丈光芒。
而這一刻的到來，對這位野心勃勃的年輕世子來說，是志在必得。
被海風吹得有些頭暈，滕申稍稍闔了闔眼，之後緩緩轉身朝船廂走去。
挑開門簾，他望向在小桌前對坐的二人。
星汐被突如其來的光亮一晃，隨即轉過頭來，見是滕申，於是趕緊放下手中的棋子。
“世子大人。”星汐站起來有些怯怯地行了個禮，又走到束江身後半躲著，悄悄抓住他的衣角。
滕申點點頭，又瞟向束江，見他也恭恭敬敬立在一旁，頭始終低著。
不知怎的，束江臉上那個褐色舊木面具就像一根魚刺一樣抵在滕申心口，讓他覺得不舒服。
“船行顛簸，都坐下吧。”滕申一邊說著，一邊掃了一眼桌上棋局。看樣子正下到一半，星汐執白子，粗粗看來，其招數古怪跳脫，奇特得令人費解，更教人琢磨不透。因而，滕申不由多看了兩眼。
滕申盯著棋盤慢慢坐下來，拿起一顆黑棋，卻又遲遲無法落子，面色略帶著些沈重，似在思慮什麽，不知是棋局，還是其他。
“明明可以跟鄉親們一起遷離到別處躲避疫癥，卻被我要求隨軍，這麽做，其實是很不講情理的吧。”滕申瞟了束江一眼，卻轉頭看著星汐，說完後瞇了瞇眼，盯著孩子的眼睛看。
星汐擡眼，靜靜望著滕申，片刻後歪了歪頭，嘻嘻地笑起來。
孩童眸中水潤神采耀動，如水中月影飄渺，晃得滕申一時間有些恍惚。
半月前，他事前未作任何通知，便帶著屬下渡河前往平樂村。
來到星汐家外，正好遇上一群散戶的村人，個個背帶著包裹，看樣子，是來接星汐、阿江二人一同離開。
“世子大人！”星汐眼尖，一眼望到遠處的滕申，忙跑著迎出來，眾人見狀，皆一同望過來。
“要去哪裏？”滕申彎腰將星汐抱起，見他胸前掛著一個圓鼓鼓的小包裹，捏了捏，裏面裝著些換洗衣物。
“世子大人沒聽說嗎？”星汐歪著頭摟著滕申的脖子，一字一句說得認真，“那個叫原田的自封蒼王的家夥，不知道從哪裏得了制作瘟疫的藥方，把疫毒沿著水域一路播撒，害了不少人呢！據說眼下，西疆也快要被蔓延到了，阿牛大叔找到了一個地方很安全，正準備接了大家去那裏避一避。”
“避一避？”滕申從星汐臉上撤回視線，淡淡瞥了一眼不遠處的兩輛牛車，嘲諷似的輕笑了一聲，再轉過頭來看著星汐，“就這樣五六個人同乘一輛牛車，沿河岸一直走？”
“是啊！”星汐像是沒聽出來滕申話中深意似的，老實地點了點頭。
滕申又是一聲謔笑，將星汐放下來，揉了揉他的頭發：“河水和馬車，哪一個行進速度快？”
“這還用問嘛，當然是河水啊！”星汐不假思索地回答。
“既如此，若河水中果真摻有疫癥之毒，當你們不辭辛苦走上一天一夜，最後抵達目的地的時候，它應該早在那裏恭候你們了吧？”
“這……”星汐被問得楞住，大眼睛眨了兩下，若有所思。
“不要走。”滕申蹲下來，拉起星汐的手看著他。
“世子大人……”星汐有些不解，皺起眉頭。
“與其，與其像個無頭蒼蠅一樣慌不擇路地逃亡，不如，”滕申握著星汐胖乎乎的手腕，擡眼去看他的雙眸，語氣堅定，“不如跟我一起，一起見證一個偉大時代的到來。”
“偉大的時代？”
“星汐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是怎樣射殺看似強大的獵物的嗎？”
“是啊……”
“那麽，留下來，跟我一起，親眼見證一次，如何？”
“……”
“怎麽？”
“可是……”星汐朝束江的方向望了望，又轉過頭有些為難地看著滕申，皺起雙眉，“阿江怎麽辦呢？”
滕申看著星汐，漸漸露出笑容。
有浪襲來，大船搖晃了一下，桌上棋盤略略傾斜，幾顆棋子滑落，滕申回過神來。
擡眼，卻見星汐遞來一張薄紙，上面寫著幾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世子大人，這是阿江配好的化解疫癥的藥方，喏，我親手抄的喲！”
滕申聽聞，心中一喜，忙接過來細細查看。
“這些……好像並不是常見的藥材？”看了看方子中羅列的藥材名字，滕申不禁有些擔心，印象中，藩軍出發時所備下的醫藥中並沒有這些藥物。
“是啊，這些都是在北部地區生長的藥材吶！”星汐調皮的晃著頭笑笑，撓撓後腦勺，習慣性地靠在滕申身上，伸出小手指著藥方，“碧蘿花，蛇膽草，海芹枝，冰珠片，這些都是在當地隨處可見的植物。不過，因為它們只生長在北部，所以除了這個地方的人，都鮮少有耳聞的。”
“原來如此。”滕申點點頭，又看著他，嘴角扯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那麽，星汐又是如何知道的？”
“因為我會背好多好多藥書呀！”像是早就預料到滕申會這麽問，星汐笑嘻嘻的咧著嘴沖著他一笑，眉眼中滲出孩童特有的精靈和淘氣，引得滕申也不禁笑了笑。
“那照這麽說來，原田所謂的‘殺手鐧’其實也並不可怕，是嗎？”滕申合上藥方，轉頭看向一直站在一旁的束江。
束江聽問，點點頭。
“做得很好，阿江。等船一靠岸，我就傳令讓士兵去采集這些藥材，熬煮成藥湯服下，抵禦瘟疫。”滕申說完，手一擡，挑開簾子走了出去。
星汐望向束江，正要開口說話，卻看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二人尖著耳朵聽了一會兒，確定門外無人之後，束江才牽著星汐走到船廂角落去。
“阿江，為什麽你會答應世子大人隨軍做醫師？”星汐貼著束江的耳朵，壓低聲音問到。
束江楞了楞，只看著星汐的小臉，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胖嘟嘟的臉頰。好一會兒，他才輕輕吐出兩個字：“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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