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橫禍

（四）

西疆，平西王府。

“世子大人，人已經到了，屬下剛剛安排他去驛館住下。”

“哦？可有旁人看見？”

“世子大人放心，驛館內外皆是自己人，並無旁人知曉此事。”

“好。這幾天好生招呼那使節，三日之後，我在海豐內寺召見他。”

“是，世子大人。”

侍衛離去，滕申目光移回桌上棋盤，看著上面對峙的黑白雙方，他眉頭輕擰陷入沈思，良久，才緩緩將手中摩挲著的那顆黑色棋子輕輕放置於棋局中。

伴著清脆的落棋之聲，他的眉心似乎也豁然開朗。

三日後，蒼吉城守原田的使節前往海豐寺與平西王世子會面。去內寺的路上，使節忍不住左右環顧，心中暗暗驚嘆西疆平西王氏族的奢華作派——僅是一座藩域寺廟，外觀便是磅礴大氣，內裏裝潢更是考究。寺中禪音繞梁，香客不斷，可見當地富庶安定，王侯父子二人治疆有方。使節暗自感嘆，他二人被譽為宛川女帝的得力臂膀，果真是名不虛傳。

滕申的近侍官狄暉將使節引入內寺一間極僻靜的廂房，又斟上一杯上好的春茶奉與他。

“普羅大人請稍候片刻，我們世子即刻就到。”

“有勞了。”普羅接過茶杯，有些受寵若驚的對狄暉鞠了鞠躬，狄暉見了，笑而不語，稍稍還禮之後，掩門而去。

一直等了三炷香的功夫後，普羅才終於等來了款款而至的世子滕申。

侍衛將房門推開，普羅聞聲一驚，遂站起來，正好迎上滕申的目光。

見對方竟是個如此年輕的少年將帥，普羅一時有些訝異，略微一頓一楞之後，又很快恢覆了如常表情。

滕申嘴角一挑，看了普羅一眼，沒說話，走到自己案桌前坐下，又敲敲桌面。狄暉會意，即上前來沏茶，同樣給坐在對面的使節普羅續上了熱水。

“多……多謝世子大人。”普羅微微低著頭，總感覺有兩道鷹一樣的目光在冷冷打量著自己。

“普羅大人何必如此客氣，”滕申呵呵一笑，埋頭飲了口茶，又擡起臉沖普羅勾了勾下巴，細長眼角微瞇，射出與他年齡極不相符的精警光芒，“一開始您就這麽見外客套的話，那接下來的談話，怕是不好開始了呢！”

普羅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揉了揉鼻頭，似乎也在為自己這不太合乎身份的表現懊惱。他暗暗清了清嗓子，穩了穩神，重新擡起頭來。

“城守大人……”

“原田……”

普羅的聲音戛然而止，他沒有料到，世子亦會在同一時刻開口發話，且語氣強硬自大，即便當著他這個使節的面，也連最起碼的尊稱都撇去，直呼城守大人的名字。

對方咄咄逼人的氣勢讓普羅腦子一空，完全忘了應該如何回應，只能呆呆地看著滕申帶著一絲不屑的譏笑望著自己，唇齒開合間，話意幽涼有力，如冰似劍。

“聽說，你們城守大人想要與我合作？”滕申撇了撇嘴，將舌尖上一片茶葉輕輕吐出去，又瞟了普羅一眼，將茶盅放回桌上去，“也不知，城守大人有什麽把握，能夠說動我呢？”

普羅之前的反應舉動都被滕申收入眼底，亦全在他意料之中。他沒有因此停止問話，反而將後半句問得更大聲清晰，如此直白大膽、目空一切的氣勢，倒令普羅頗感震驚。

“如今縱觀天下之勢，宛川朝中群臣心散如沙，百姓對上民怨已久，有識之士皆存揭竿自立之念。我城守大人當屬其中翹楚。城守大人求賢若渴，久仰西疆平西王父子文韜武略，盼有朝一日可攜手為盟，共創偉績……”

“好一個攜手為盟，共創偉績！”滕申失笑，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若我沒記錯的話，蒼吉不過是北部一座小城，城中土地荒蕪，資源匱乏，且山高路遠，交通極為不便。原田城守這一仗，無異於妄想一步登天罷……”

普羅拱手，沈著應答到：“確實如世子大人所說那樣，我北部蒼吉城起兵之後，糧草兵力始終短缺。因此每一場勝仗，都是在極其艱難的境況下收獲，非常不易。能夠在一年之內控制北部七成以上疆土，這跟城守大人堅韌的毅力和決心是分不開的。城守大人明白猛虎添翼、事半功倍這個道理，所以，才會派出小的前來誠邀世子大人結盟，只要世子大人首肯，則北部、西疆強強聯合，成事易如反掌，到那時，城守大人自會獻出自己的一番誠意，以感激世子大人的支持。”

聽著普羅巧言如簧的游說，滕申並不急著置可否，面上始終笑著，目光亦游走在自己的手指甲上，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哼，使節所言，怕都是雪之原那廝的意思吧！”滕申將手掌翻過來，慢慢撕掉食指邊緣一塊死皮，又鼓著嘴吹了吹，擡眼看了普羅一眼，

“西疆地域廣闊，平西王父子在朝中地位顯赫，麾下兵強馬壯，因此，這樣的‘釘子’可不能硬碰，還是得以恩惠來拉攏比較聰明。待到日後漸成一方勢力，能夠站穩腳跟了，原城守、雪統領再故技重施締結聯盟，轉過頭來滅掉我這個曾經的盟友，好瓜分天下的——你家城守大人的算盤打得很好，頗有野心吶！”

普羅聽著，心裏不由暗暗發顫，滕申面上陰晴不定的笑容實在懾人，總令他生出一種感覺，覺得面前這個少年的身後像是藏著一頭斑斕猛虎似的，之前始終匍匐不語積蓄力量，在時機到來的那一瞬，便會全然爆發，以迅雷之勢將獵物和對手瞬間置於死地。

“世子既提到雪藩雪之原統領，”普羅說著，擦了擦額角的汗水，有些結巴，“想來世子早已洞察一切，小的也不必再遮掩。的確，這一年來，城守大人受到雪統鼎力相助，方才有這番成就。不過世子大人您放心，雪藩對於城守大人來說，也只不過是‘借力’的工具而已，大人對於世子您，才是真真正正的仰慕。城守大人的誠意，正是想與世子大人結盟之後消滅所有異己，再平分天下、各自為王——屆時，城守大人以東立國，世子大人則稱霸西域。二國既獨立行政，又彼此扶持相依，這樣的結果，不也正是懷揣梟雄之心的世子您所期盼的麽？”

“平分天下，各自為王——”滕申驟然擡起眼皮來，少頃，又稍稍往後退了退身子，靠在軟榻上冷笑一聲，“借刀殺人，坐享其成，城守大人的一番精打細算真是連本世子都自愧不如！東部海域遼闊，地廣人稀，作為宮城的閔戶亦包含在其中。自古史訓，‘得閔戶者得天下’，誰進了閔戶城，誰才是名正言順的君王——這一點，我比城守大人更加清楚。”

此話一出，普羅方覺自己之前一直低估了滕申。原來，他並不是一個有勇無謀的武將，亦壓根不滿足女帝宓櫻賜予的地位和功勳，陰鷙如他，心中對未來的盤算，竟是如此長遠而具體。

“嘿嘿，當然，當然！”普羅迅速調整了自己的表情和語氣，陪著笑臉道，“世子英雄少年，胸懷大志，城守大人是極佩服的……世子大人有何要求，只管直言，小人定回稟給城守大人，盡力滿……”

“普羅大人，”滕申不耐煩地將普羅的話打斷，起身行至廂房門側，居高臨下打量著坐榻上的普羅，語氣頗為輕蔑，“很可惜，我對你們提出的條件不是那麽有興趣——回去轉告你的主子原田，懸崖勒馬。如若他執意要將這次的事堅持到底，那麽最終，本世子勢必會讓他明白，誰，才是天下最強大的那個人。”

語畢，滕申拂袖而去，其近侍亦緊跟其後。空蕩蕩的廂房裏頓時只剩下普羅一人，對著案桌上還飄著絲絲渺渺熱氣的春茶發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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