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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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橫禍

(五)

“什麽?拒絕?!”蒼吉城守府邸內,聽完使節普羅一字不落的匯報,城守原田一拍桌子,兩眼瞪得比銅鈴還大。

“本城守主動屈尊示好,這個後生倒是如此不知好歹!氣煞我也!!”原田說著,只覺心口一團火燒似的,讓他連連吹著胡子,不停喘著粗氣。

桌前,普羅一臉委屈不平,補充到:“若僅是拒絕倒還罷了,頂多說那世子年少輕狂,不識時務——可他卻分明是為人張揚至極,壓根就沒把城守大人您,和雪統領放在眼裏……”

“狗屁世子!”普羅這話無異於火上澆油,讓原田更加怒不可遏,他捏緊了拳頭,惡狠狠發誓到,“有種就硬扛下去,待老子攻破他西澱城門那一刻,定將這個不識擡舉的東西身首異處,掛到城門上風幹示眾……”

“在下奉勸城守大人一句,與其幻想遙不可及的將來,不如安安分分憂慮眼前的困境要如何破解更好罷!”還未等原田、普羅主仆過足嘴癮,屋中另一頭的座位上站起一個人來,臉上始終冷漠淡然,微微擡起下巴看向原田。

原田隨即一楞:“雪統領的意思……”

雪之原並不急著答他,而是埋下頭自顧自沏了一杯茶,淺淺飲了一口,覺得茶味不太喜歡,不由稍稍皺著眉頭放下茶盅,又折回身去,重新坐到先前的座位上去。

“城守大人自起義之後,勢如破竹,現已牢牢占據北土大半江山。然越靠近宛川西域,戰事越是困難重重。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蒼吉大軍紮營堯平河谷,與宛川西疆隔河對峙已有一月,此間,可有任何進展?”

“這……”聽雪之原這麽一問,原田一時沒了氣勢。雪之原所言不差,蒼吉大軍到了西疆對岸,竟再無猛虎下山的勢頭了,幾乎全軍都被困在水流湍急的堯平河谷一側,進退兩難。一月過去,軍中糧草消耗巨大,又因戰事沒有任何進展,軍中士氣也大打折扣,再加上人困馬乏,殘的病的死傷的人數每日都在增加,讓每日接到前方戰報的原田頗感無措。

“原以為宛川國防也如那些渙散小部似的,一擊即潰。誰知,西疆藩軍個個都驍勇善戰,那箭陣來勢兇猛,隔著河岸都能擊退我軍十數裏——娘?的,當初,還真真小看了閔戶城裏的那個女人!”

雪之原聽罷,臉上仍舊淡淡的。他看著抓耳撓腮的原田,想了想,道:“宛川西疆民風本就彪悍狂野,早在束氏一族掌握戍邊大權時,其麾下藩軍便是出了名的血性亡命,每每令敵人聞風喪膽。束氏滅後,女帝又扶植如今的平西王父子執管西域,其能力膽魄均與當初的束氏父子平分秋色,且又廣結西域聯盟,沿途數個諸侯相互扶持,如環緊扣,兵力不知比以前強盛多少倍——在這樣的情況下,僅憑大人與在下那些‘拿不出手’的兵馬想要與之抗衡——此不是以卵擊石,又是什麽?”

“那照統領這麽說,眼下我們難道就只能坐以待斃了不成?”普羅聽著雪之原的話裏倒像是字字句句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因而甚感不滿,忍不住頂了一句。

雪之原自然明白普羅心思,也不太在意,仍是勾勾嘴角,輕描淡寫繼續說到:“在下的意思,並不是讓大人就此認輸。而是明知當一條路是沒有出路的死路的時候,應該適時回轉,找到另一條能走的路……”

“那麽,雪統領所說的‘另一條路’,究竟是什麽路呢?”原田平覆了情緒後,也顯得冷靜理智了很多,他見雪之原像是早有謀劃的樣子,也索性放下身段,虛心討教起來。

雪之原笑了笑,道:“在雪國,每年春夏之季,舉國上下都會爆發蟲災和鼠疫,多年來都苦於沒有有效的解決辦法,因此每年這個時候,子民都如臨大敵。後來,從關外來了一位赤腳醫生,做了一張奇怪的藥方子,有人照著他的方子配出了一劑殺滅蟲鼠的藥,然後將此藥投到鼠窩蟲穴中去,你們猜,怎麽著?”

雪之原故弄玄虛地停了停,普羅早已聽得入神,見他如此,便忍不住催促他趕緊說下去。

雪之原笑笑,又道:“被投藥之後,那些蟲鼠就跟犯了瘟疫似的,一傳十,十傳百,不出三日便死了大半。十日後,疫區蟲鼠便死絕,再無覆發。人們再想去找那位開方子的赤腳醫生,卻怎樣都找不到了,只能將他奉為解世人苦難的慈悲神明,造了廟宇將他供奉起來。”

“雪統領的意思,那張方子至今,還留在雪國?”原田細細思索之下,漸漸回過味來。

雪之原看了看他,沒有作答。

原田恍然大悟,上前一步抓住雪之原雙手,雙眼放光:“統領的意思,是要用這方子,配出制造瘟疫的藥來,再……”

雪之原依舊笑著看原田,不語。

普羅聽著,心中翻出個疑問,問到:“可是,據小的所知,不管什麽方子,不都是有可破解的辦法麽?亦即是說,天底下再毒的藥,總歸是有解方的吧?若照統領所說,此方藥力如此猛烈,那也一定有迎刃而解的辦法,不是嗎?”

聽普羅這麽一嘟囔,原本已經有些興奮的原田頓時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心也涼了一截。正沮喪,卻終於聽雪之原再次開口——

“普羅大人所言不假,此方,的確有解藥。”

“啊?那,這……”原田一聽,整個人像洩氣皮球似的,松開了抓住雪之原的手。

“呵呵!城守大人不必憂心。在下說此方有解藥,確是不假。不過,那解藥只被記載在一本名為‘百草集’的藥書裏。那書,本是在下胞妹的愛物,當年,她帶著此書遠嫁西疆,後含冤自盡。死前,她將此書鄭重贈與束家二公子,亦是藥師的束江……”

“那這位公子如今何在?”普羅著急地插問一句。

雪之原吸了口氣,壓了壓有些發哽的喉嚨,定定看住原田,輕聲卻篤定地說到:“此人,早已在三年前束家那場大火中葬身火海,那本書,自然也隨他一齊化為了灰燼……”

原田、普羅二人聽著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西郊行宮。

阿椿輕輕推開宓櫻的房門,聽到響動,宓櫻略略側頭朝門這邊看了看,又轉頭聚精會神地註視著手下的那副錦繡。

長指拈針,輕輕挑破繃緊的脆薄緞子,慢拉絲線,沿著鍛上描繪的圖樣行走針腳,繡出夜櫻朵朵,栩栩如生。

“該歇息了,君上,把藥喝了吧。”阿椿瞟了一眼繡架上宓櫻正繡著的一片櫻花花瓣,由淡至濃的粉色看著教人歡喜,花蕊殷紅如血,煞是奪目。

宓櫻閉了閉眼睛 ,也像是有些疲乏,於是擱下手中的針線,接過阿椿遞來的藥,慢慢喝著。

“君上倒是很久不繡櫻花了,奴婢記得,上一回看您繡櫻花,還是您十幾歲的時候吧……”

宓櫻聽著,擱下空空藥碗,也淡淡笑笑:“手生了。”

阿椿聽聞,回頭看她一眼,也笑了笑。

“奴婢瞧著,您自遷居行宮以來,也不比在閔戶宮城輕松多少,”阿椿來到宓櫻身後,替她捏著有些僵硬的肩膀,“日日在書閣誦經讀史,又去花園侍弄花草,再琢磨一番這些繡活兒。前幾日,您又開始研習藥理,自己學著烹煮藥湯了——”看著宓櫻也跟著淺笑起來,阿椿心中像劃開層層漣漪。來行宮已是月餘,她還是頭一回見到君上這樣不染塵世煩憂的笑容。

“這些日子,朕難得睡得安穩,夜夜都是一覺直至天亮,醒來覺得神清氣爽。”宓櫻捋捋頭發,笑得柔美,氣色也比之前好了許多,臉頰泛起微紅,嬌媚如她所繡的那些夜櫻。

“您自然睡得香甜,”阿椿手下頓了頓,“但那起兵生事的原田城守大人,只怕是夜不能寐了!”

“原田?”宓櫻擡眼瞟了瞟窗外,秋菊開得正好,絲絲花瓣卷曲包裹成球狀,引得野蜜蜂流連。

“聽說,這個逆臣之前悄悄派了使節去西疆試圖游說世子大人,意欲結盟共反——不過,世子並沒有答應。”

“哦?”宓櫻埋頭,揉著指尖,眼波微轉,“那是因為,原田給的太少嗎?”

“不,是他根本給不起。”

宓櫻聞言,眉尖一挑,思慮一回,隨即啞然失笑,放開揉著的手指:“是呢!世子想要的,只怕連朕都給不起,更何況,一個區區城守!”

阿椿擰眉點點頭:“據說,原田在聽到使節的回覆後完全被激怒,即刻便下令發起了一連串戰爭,眼下,他的蒼吉大軍已經逼近西疆邊塞沿線了!如此勢頭,倒也不容人小覷。”

“挫敗讓人成長並強大,那原田本就出身平民之家,對權力和地位的渴望自然會促使他斬斷所有後路,頭也不回地走下去。北部荒蠻落後,怎可與西疆藩軍兵力抗衡?世子又心存四野,連朕都漸漸不放在眼裏,豈容得下一個偏遠之城的城守在他面前放肆?依朕看,咱們且放寬心,不如隔岸觀火,一同看場好戲才是。”

“話雖如此,可是君上……”阿椿面有難色,欲言又止,宓櫻擡眼瞟她一眼,示意她但說無妨。

“那原田並不是單槍匹馬挑戰我宛川國力,他能在短時間內橫掃一方,亦絕非池中之物,您,難道忘了他身後後盾是誰了麽?”

經阿椿這麽一提醒,宓櫻不由一楞。

“雪之原。”宓櫻口中喃喃。

阿椿眉頭緊鎖,朝她近了一步,低聲到:“那雪國人,最擅長什麽,君上,您可還記得?”

阿椿的話猶如一記悶雷在宓櫻腦海裏炸響,此刻方恍然頓覺自己之前一時大意,竟將這環忽視了。

“瘟疫!”

主仆二人異口同聲,話音落地,兩人亦再沒開口,皆在沈默深思,寬敞的房間內一片寂靜,只看見細小塵埃在陽光中游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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