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橫禍

（三）

閔戶宮城，昭陽所。

阿椿靜靜站在宓櫻身後，看著她一襲櫻粉素衣，裙角輕蓋腳下泥土，手持一把楠竹長舀，將其中盛的清水緩緩澆灌在跟前的幾簇桂樹根上。

水聲本是清幽，但在此刻的阿椿聽來，卻帶著一絲難解的憂愁與焦慮。

風起，宓櫻似是哆嗦了一下，輕輕咳嗽了兩聲，阿椿見了，趕緊走上前去，替她披上外袍。

“君上，您還是回屋歇息一會兒吧，就算是秋後的日頭，那也毒辣得很啊。”

宓櫻站起身，看著阿椿手指翻飛，熟練地系好外袍領帶，她微微抿了抿嘴笑笑，扭過頭去看了看園中的花草。

正值晌午，明晃晃的陽光灑在一片油綠的植物葉片上，伴隨此起彼伏的蟬鳴，更顯灼熱滾燙。

“阿椿。”宓櫻看著不遠處的一根海棠花枝，花已謝盡，徒留光禿禿的褐色枝條在熱風中搖曳微擺。

“是，君上，奴婢在。”阿椿擡眼，看到宓櫻有些蒼白的嘴唇輕輕開合，聲音中帶著倦意與疲憊。

“朕想……朕想離開閔戶，去行宮住一段日子。”

“行宮？”阿椿有些意外，一時楞住，宓櫻見了，只是淡然一笑，轉身緩緩走回廊下。

“雖然已經入秋了，可閔戶城還是這樣悶熱難耐，真是受不了，”宓櫻坐下，隨手拿起案桌上的茶杯淺淺飲了一口茶，眉心微皺，對阿椿揚了揚茶杯，“連這月籠紗也有些喝膩了，眼下，倒還真是想念行宮的滴翠茶呢。”

“可是……”阿椿有些猶疑不決，日間禦藥處靳大人才來號過脈。君上近來身子每況愈下，入秋之後又添了咳疾，國中大凡小事、內憂外患的牽扯著，惹她頗感勞神費心，因而病也總是不見好。阿椿天天陪伴，看君上這副病容，亦為此愁眉不展，甚是煩心。

“靳大人說，朕這病，只有靜養方可見愈。”宓櫻擱下茶杯，拿起身邊一本書散亂翻著，至某頁，視線略頓了頓，擡起頭來。

“而且，朕現在也不想待在這裏，這個，”她有些微喘，“讓人憋悶卻無能無力的地方。”

阿椿聽著，欲勸，卻又無言以對，心下五味雜陳，說不上來的覆雜滋味。

“君上主意一定，奴婢定當跟隨。那麽，對外的話……”

“就說朕前往承京寺調養靜修，非詔勿擾。”宓櫻輕瞟阿椿一眼，對她的滿腹憂慮自是了然於心，卻也不說其他，只合上書放到一側，沖阿椿揚了揚下巴，“去準備一下，過幾日就出行。朝堂的事，朕自會吩咐攝政大臣們用心處理，不必擔憂。”

“是，奴婢這就去辦。”

十日後，宓櫻離府，前往閔戶城外一百餘裏的西郊行宮。

臨行前，她去了趟承京寺，阿椿亦隨同。

知道宓櫻前來，寺裏的住持慧遠早早做了安排，遣走無關左右，將大雄寶殿空出。宓櫻在正殿上香祭拜時，寺內一行高僧皆靜候殿外，殿內只留阿椿在跟前侍奉。

宓櫻跪在佛像前的軟榻上，雙手合十，眉心微蹙，久久未動。一束陽光從殿門照進來，斜斜灑在她身後的木地板上，晃得阿椿的眼睛有些疼。

偏角裏，禪音幽幽不斷，聽在耳裏，令人心神漸穩。

寂靜中，窗外突然有雀鳥掠過，不見其影，只留下一聲嚶鳴。宓櫻聽得真切，長睫一抖，慢慢睜開眼來。

“君上。”阿椿怕她久跪之後身子不適，遂走上前蹲下，替她把外袍披上，想將她輕輕扶起來。

“阿椿，”宓櫻端正跪著仍是未動，只微微仰起臉看向佛像面部，眼底一抹愁色。

“你說，佛，會知道一切嗎？”

阿椿頓住，思索一回，手掌輕撫上宓櫻的背，鄭重點了點頭：“會的，君上。佛心清透，最能明了一切世事。”

“是嗎。”宓櫻嘴角輕輕牽動，算是露出一個微笑來，在阿椿的攙扶下，她站起身，轉身走出殿門，殿外陽光逐漸將她籠罩，在她身上染出一圈金色環繞。

“但願如此。”

上輦車前，宓櫻側身回頭朝殿內望了望，若有所思。

“君上，過了長青門，我們就出宮城了。”

輦車一路搖晃緩行，宓櫻本倚著窗閉眼打盹，聽到車外阿椿柔聲的提醒，漸漸清醒，伸手挑開車簾向外望去。

頭頂忽然湧來一大團厚厚雲層，將陽光遮蔽，宓櫻回過頭，望著漸行漸遠的閔戶城。金鑾正殿的屋頂高聳入雲，盡管隔著這麽遠的距離遙望，依舊覺得它氣勢迫人。朱紅色巨大城門威嚴如山，只是此刻，失去了金色光芒的光線投射，徒剩一片昏重灰色，與那層厚重城墻無分一二。

馬蹄聲與銅鈴響交織，天空雲朵游走得隨意且快，不時有風拂過臉面。

宓櫻久久凝望著那座城，輦車每前行一步，自己便離那裏遠一分，心中更加湧起難以言盡的悵然。

她忽然想起十三歲的那年春天，在漫天飛舞如雪的櫻花瓣裏，自己身著鮮紅飛鳳朝服，頭佩金冠，被滕仲一和阿椿牽著，一步一步，走過衛軍隊列，行至閔戶城的帝座前去。

金色蚩靈雁羽靴踩過由櫻花瓣鋪就的路，腳下有請問響聲。少女心有不忍，走得稍顯猶豫戰兢。

“走穩一些，阿櫻，這條路，還有很長。”滕仲一用力握了握她細瘦的手腕，一臉堅毅神色，他傳遞給她的，是無聲無息的力量。

她眉眼尚青澀稚嫩，不知應該如何面對滿朝俯首跪拜的大臣，只能拼命咬住自己顫抖的嘴唇，直至將唇瓣抿成一小團紅焰。她捏緊了拳頭，強逼自己傲然昂首，讓口中字字句句誓言與君令鏗鏘有力，落地有聲……

從此，舊事終結，新史開篇，閔戶城迎來它的第一位女君王。

轉瞬，二十幾年光陰倏忽過去，想來竟覺如一場綿長而沈悶的夢境，失去了質感。

此刻，這座城在她眼裏，正漸成一座孤城。

而自己，也正朝著與它相反的方向駛離遠去。

如同割下身上某塊血肉拋諸天地，未來難測，唯求造化勿要弄人，僅此而已。

放下車簾，宓櫻深吸一口氣，錦緞袖角在指下攥緊，褶皺成團。

在過去的半生裏，她曾做過無數個事關重大的決定，有得有失，但她從未後悔。獨獨這一回，她不得不將手中所有籌碼，盡數壓在自己也無法完全預料的未來之上。

因而，她才那樣虔誠祈求神明，能夠賜自己一點運氣，度過這場日漸臨近的劫難。

“我佛慈悲，願您明我苦衷，若能化解此劫，弟子願將餘生奉上，日夜以青燈為伴，不再貪求俗世璀璨……”

宓櫻盯著車簾上晃動的一排流蘇，漸漸，兩行晶瑩熱淚奪眶而出，潤濕了臉頰上如霞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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