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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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橫禍

(一)

平西王府。

“怎麽一直都悶悶不樂的,是有什麽不高興的事情嗎?”

安靜的房間裏,只有香爐中熏香燃燒的細微響動,滕申守著面前的一盤棋局苦思不得其解,略一擡頭,看了一眼坐在身旁軟榻上看書的星汐。

星汐單手托臉,楞楞地看著手中那頁書,一動也不動地保持這個姿勢已經很久了。今天,他倒是一反常態的少話安靜,問他,也只是懶懶回應一兩個字,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滕申又把目光移回到棋盤上去,看著眼前一片僵局,眼睛也漸漸酸脹起來,破局更是無從下手。煩悶間,他幹脆合上眼,貪婪吸了一大口屋內的安神香,腦子裏又浮現出星汐今日的種種異樣之舉來——一進房間,他就猶自擺好棋局,既不飲茶,也不朝著吃糖,只顧悶聲行棋。招招兇狠,步步緊逼,絲毫不為對手留退路。滕申一時招架不住,思考的時間便拉長許多,手中執子遲遲無法落地。星汐見狀,也不多話,更不催促,只默默隨手取了一旁的書來翻看,但觀他神色表情,卻又分明無心其中,一雙大眼睛游離不定,整個人心事重重的。

隔了一會二,滕申見他仍不做聲,於是又問了一遍,星汐這回聽到,眼皮微微動轉,回過神來,懶懶回答一聲“沒有”。

“別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像這天氣一樣,悶得讓人惱火。”

滕申也丟下那盤尚未下完的棋局不再研究了,嘴裏雖帶著一絲不快,眼底卻難掩滿心關懷之意。

“莫非,是寺裏有人欺負你父子二人?”實在猜不透這個孩子的心思,滕申心有沮喪,便試探著問了一句。

星汐看他一眼,默默搖了搖頭。

“也是,”滕申垂眼,想了想,忽然笑笑,揚起下巴,“如今你我情同兄弟手足,想來,那海豐寺裏的僧人也自然有這個眼力勁兒,不敢給你氣受。”

星汐聽了,又垂下眼,輕輕合上手裏的書,放回原處去。

“那,究竟……”滕申終究耐性有限,聲音也粗了起來。

“世子大人,您帶我去打獵好嗎?”星汐忽然擡頭,一雙繁星一樣清透的眸子望向滕申,小小臉蛋上的純真面色叫人無法拒絕。

“嗖!”

伴著一聲脆響,一支黑身赤翎的長箭從拉滿弦的大弓上飛出,直直射向草垛中那只褐灰色的小野兔。不過,也許是箭手的力度不夠,長箭未能射中兔子,反叫它驚覺危險降臨,跟著就靈巧一蹦,避開了偷襲,轉眼消失在密密的草叢裏。

那頭,星汐放下長弓,望著還在顫動著的草尖,重重嘆了口氣:“看來,我還是不夠強壯,對獵物來說,根本構不成威脅吧!”

一旁騎著烏騅大馬的滕申聽到,先是一楞,接著淡淡笑了笑,略略伸長手臂,從星汐背上的箭筒裏抽出一支箭來搭在自己的弓弦上,深吸一口氣,用力將弓拉滿。

“我第一次用箭,”一面說著,滕申一面將箭頭指向前方樹林,眼睛微微瞇起來,唇角浮起淺淺笑意,“跟星汐你差不多年紀,不過,那時候的我,身板兒卻遠遠沒有你這麽壯實。又矮又瘦,很不起眼——”

滕申頓了頓,擡起眼皮瞟了星汐一下。

“太弱小了,所以,那群寇軍營帳裏的兵痞對待我,就如同對待一只臟臟的貓崽狗崽一樣。稍有不慎,惹到他們不高興,就會招來一頓謾罵,甚至拳腳相向。”

“饑一頓,飽一頓,吃快要餿掉的飯菜,做所有粗累雜活兒,都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滕申說著,手臂微微擡起,將滿弦上的弓箭箭頭對準對面的樹幹。

“要在那樣惡劣的環境下生存活命,察言觀色和阿諛奉承都是必需的技能,但同時,我更加渴望得到的,是力量。”

“強大的,可以擊垮一切阻礙的力量。”

“嗖”的一聲,滕申手指一松,長箭驟然飛出,銀色箭頭劈開空氣,卷起氣流形成嘯叫。一道黑色弧線劃過樹幹,只聽一陣噗嗦噗嗦的動靜,便有一團灰色物體墜下,落進草叢裏。

星汐看得真切,那是一只肥胖的野鴿子,滕申射出的那支箭,直中鴿心。

聽到星汐吸了口涼氣,滕申笑笑,又取出一支箭來搭在弓上。

“別幻想著獵物會自投羅網。要記住,天上絕不會掉下餡餅。你想要得到什麽,沒有人會主動讓給你,所以,必須用盡全部力氣去搶,去奪;你想要打敗誰,對方亦不會自降身份來迎合於你,唯一的辦法,就是讓自己變得強大。”

“讓自己變得強大。”星汐低頭,若有所思重覆了一遍,捏著韁繩的手指緊了緊。

“沒有人應該受控在他人的掌握之下。偉大的人的一生,就要像這蓄滿力量的箭一樣,一定要想法設法達到最高的地方。”

說完,滕申手腕一擡,對著正飛過二人頭頂的一群飛鳥射出箭去,星汐擡頭欲看,卻不防被刺眼陽光晃得雙眼疼痛,下意識地閉上眼睛。

一聲悶響過後,不遠處的草地上多了一團東西,星汐睜眼仔細辨認,是鳥群中那只頭鳥,已經被箭射斷脖頸,白色羽毛上一團鮮血,花一樣綻開來。

此後一連半月,星汐沒有再去平西王府,每日除了跟著束江上山采藥外,便一直待在房裏不出來。

束江也偷偷去看過,每次都見星汐埋首於一堆藥典和史冊書籍中苦讀深思,不再掛記旁事。

對孩子的再次轉變,束江心中雖有不少疑慮,但仍然覺得欣慰,想起雲海住持曾對他說過,“這個孩子將來也許會是國家的救星”。

救星?不,與其說他從未曾這樣奢望過,要將如此盛大並且艱難的一副擔子放到這個無辜孩子的肩上去,不如說,他對雲海大師這樣的評價和預判帶著一種本能的排斥與抵觸。

國家與天下,是屬於“那個人”的,那個一手顛覆了自己命運,卻抽身而出不管不顧的女人。她幾乎摧毀了他的一切,他與她之間,這番血海深仇,這場愛恨恩怨尚不知何年何月才可徹底清算了結,他怎麽可能允許將他的星汐——這個由自己一手一腳養育的孩子,再次扯入這場漫黑無底的漩渦中來?

餘生唯一奢求,便是能夠帶著星汐,於塵囂之外的僻靜天地之間,平安無事的生活下去。

束江曾很認真地想過,此生,若能竭盡全力保得這孩子健康無憂,他情願就此放低這半世的糾葛孽緣和心有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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