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疑憂

（三）

綠蘿跑走後，星汐便料到她指定去找菊影大嬸和阿江“告狀”去了，自己此刻跟著回去肯定逃不過阿江一頓斥罵，於是，星汐索性拎著果籃在林子裏又轉悠了一圈兒，采了一些新鮮果子，直到暮色將至，才不慌不忙地由著山間小路回家。

一路蹦蹦跳跳回到村裏，星汐特意避開菊影大嬸的家，拎著籃子從後門回到家。進門前叫了幾聲“阿江”見沒有回應，覺得有些奇怪，於是走進屋來。

平日，此刻屋內都掌燈了，今天卻一片昏暗，喚了阿江也不見他回應。

星汐納悶，輕輕推開內室的門，探進半個腦袋往裏張望，看到阿江正獨坐屋中，面無表情地看著一本書。

“阿江，原來你在這裏呢，剛才為什麽不回答我呀！”見到束江在家，星汐一下放心了不少，也未覺此時的他與平時有什麽不一樣。他歡歡喜喜地走進屋，將果籃放在一旁，自顧自走到桌前去倒水喝。

束江餘光瞟了他一眼，合上書，站起身來。

星汐咕嘟咕嘟灌下一口涼水，回身發現束江站了起來，便用手指了指一旁的果籃，開口道：“阿江，這是我摘的脆紅棗子，可甜呢！”

束江冷冷看他，星汐眨眨眼，又笑嘻嘻地去牽著他的手不停搖晃，仰起小臉撒嬌道：“阿江，飯做好了嗎？我餓……”

“跪下。”

束江目不斜視，對新鮮果子和星汐的笑臉都視若無睹，一雙褐眸只盯住他的眼睛，面色黑沈，眉宇間暗藏一股怒氣，教人看著不寒而栗。

以為是自己聽錯，星汐楞了楞神，欲言，卻見束江手中揚起一把戒尺，尺頭重重敲在身側桌沿，震出一聲悶響。

束江提高了聲量，對著星汐再次大喝：“跪下！！”

自記事以來，從未見過阿江這樣動怒氣憤，星汐被他的樣子嚇到，雙腿一軟便直直跪在地上，鼻子泛起酸澀，又怕被阿江看到引來責罵，便埋下頭去看著地板。

“伸出手來！！”

星汐一驚，擡頭，見束江已走到自己面前，手中戒尺漆黑似鐵，泛著清幽冷光。他捏了捏掌心，有些遲疑，不敢伸出手去，束江見了，鐵青著臉將他小手一把拉起，用力硬掰開五指，捏住指頭固定住，手起尺落，毫不留情地在星汐掌心一口氣打了足足二十戒尺方才住手。

挨打過程中，星汐只死死咬住嘴唇，一聲不吭，皺眉強忍住眼淚，即使掌心疼痛如猛火煆燒熱油澆淋，也執拗地梗著脖子不辯解一句、不求饒一聲。

打完，束江扔了戒尺，喘著粗氣，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怒火問他：“可知今日我為何打你？”

星汐翻眼直視他，朗聲答到：“知道。因為今天采野果的時候對綠蘿姐姐動手，沒能按照阿江吩咐好生照顧她。”

“還有嗎？”

“不應該罵她和她的家人，不應該說那樣不知天高地厚的大話。”

“還有沒有？”束江咬著牙，極力控制著自己的呼吸和愈發顫抖的聲線。

星汐頓了頓，依舊與束江對視，目光灼灼：“沒有了！”

束江不曾料到星汐會這樣回答，不禁一楞，又見他一臉理直氣壯，毫無悔改之意的樣子，心中氣不打一處來，怒火沖頂之下，他擡手朝星汐左臉重重扇了一巴掌，一聲脆響炸耳，星汐應聲倒地。

“混賬！”束江一拳捶在桌上，震起茶杯茶碟碰撞作響。

星汐趴在地上，只覺得左邊臉頰一片火辣，泛起一陣陣熱燙，腦子裏也嗡嗡作響。他明白自己若不服軟認錯，束江斷不會就此罷休，於是艱難地撐起身子來重新跪好，直起腰板，依舊擡頭望向束江。

“還有沒有！”束江又低吼了一聲，震得星汐耳膜發麻。

“沒有！”

“啪！！”一陣疾風拂過，右邊臉上又挨了一耳光，星汐再次倒地。

“給我起來，跪好！！”束江厲聲命令，星汐咬著嘴唇，一雙小手緊緊捏成拳頭攥住抵在地板上，用力將身子撐起來，整個臉已經滾燙辣痛，眼淚也直逼眼眶。

待星汐重新跪好，束江冷冷看向他，口中問話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到底還有沒有？！”

“沒有！！”星汐努力仰起臉盯著束江，拼命喊著，童聲帶著哭腔，亦有幾分嘶啞。那目光無比堅定灼熱，倔強中不帶絲毫妥協，像極了記憶中的某個人。

束江禁不住舉手又要打，卻驚詫看見一縷暗紅色血滴從星汐嘴角緩緩滲出滑落，劃過他細嫩的皮膚，留下一條扭曲的痕跡，看在束江眼中，如刀刻一般泛起劇痛。

即便如此，眼前這個孩子，依舊是竭力忍住了眼淚。那兩汪繁星光芒一樣的淚潭映在束江眼底，讓他不忍再與之對視。

束江咬牙，一把將星汐從地上拉起來，拖拽到屋外籬笆那兩株花期正盛的櫻樹前。

去年盛夏的時候，束江帶著星汐在兩株已是枝幹強壯的櫻樹前立了兩個小小泥冢，告訴他，這兩株櫻樹，便是他已故雙親的化身。

“對著它們，你好好想一想自己近來的所作所為，想清楚了，把之前我問你的那個問題的答案清清楚楚告訴它們！”

說完，束江轉身回屋，將木門重重合上。

夜深，細雨落下，星汐依舊跪在櫻樹前，耳邊是時斷時續的蟲鳴。他擡頭望著深沈夜空，雨絲開始如銀線墜落，落進泥土裏，潤物無聲。

面前櫻樹始終沈默，風雨催得枝頭層層疊疊的花朵不停搖晃，花瓣如雪，紛飛飄散，在他頭頂、身側縈繞不落，像父親深沈的凝視，與母親溫柔的撫摸。

至此，星汐終於流下淚來，熱淚與冷雨混合交融，教他辨不清冷暖，小小身子還穿著日間那件單薄衣衫，在夜風中凍得瑟瑟發抖。

星汐趴下身去，貼著身下泥土放聲大哭，雙手死死摳進濕泥中戰栗不止。

“爹，孩兒沒有錯。”

“娘，孩兒沒有錯。”

“阿江，我沒有錯……”

一窗之隔的屋內，束江憑窗久站，夜雨中跪著一動不動的小小身影，和他稚嫩堅定的反覆呢喃，都讓他心如刀絞，百感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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