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疑憂

（二）

“怎麽了？”見菊影不似往日那般心直口快，而是吞吐支吾，像是在回避，又帶著幾分試探之意，束江心生疑惑，放下手中正在清洗的藥材，冰涼的溪水順著他的手指滴落在溪邊的石子上。

菊影也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因而低下頭笑笑，心內有些淩亂，再擡眼時正迎上束江認真問詢的目光。那眸子中，還燃著一絲緊張不安，於是，菊影掂量了輕重，還是選擇對他如實相告。

“噢，說來……也沒什麽，前幾天，綠蘿跟著阿牛過河去對岸集市賣野兔，市集上，恰好看見星汐跟那位世子大人同行。綠蘿回來說，星汐和世子同騎一匹白色大馬，沿路所經之處，兩側百姓無不俯首恭迎，實在風光得很……”

束江心中一沈，跟著就跟親眼目睹了那一幕似的，心中泛出說不上來的覆雜滋味。自己近來的暗自擔憂原來並非杞人憂天，菊影大姐這番話，多少算是些許印證。但同時，他心中又尚存一絲僥幸，想著星汐平日的天真無邪，他還是不願去相信這些來自旁人的揣測。

悶了悶，束江張張嘴，擠出一絲苦笑來：“星汐不過個荒野農家的孩子，怎會有那份榮幸與尊貴的世子同行……西澱集市上人多，綠蘿又年幼，可是看錯眼了也未可知？”

菊影聽著，便知束江心內糾結。他為人孤傲清高，那年家中出事之後就視女帝宓櫻及其黨羽為此生死敵，家仇國恨不共戴天，只恨不能早日清算雪恥。星汐是他視若己出一手帶大的孩子，又帶著一腔對鶴舞的愧疚之情，他怎麽可能眼睜睜看著這個孩子與仇人廝裹在一塊，為人收買，淪為日後被利用的傀儡棋子？！

這麽想著，菊影也重重嘆了口氣，道：“自從認識那位世子大人之後，我眼見著星汐跟您去寺裏念書聽課的時候越發少了，倒是經常來家裏找阿牛，讓阿牛替他做了不少彈弓、木劍和弓箭之類的東西，說是要練武強體。也不知為什麽，總覺得那樣的星汐突然變得陌生了。說起來，還是更喜歡看著那孩子坐在櫻樹下靜靜看書、下棋、擺弄藥草的樣子。這大概……”

菊影說到這裏略略頓了頓，擡眼打量了束江一眼，言辭中帶著萬分小心。

“這大概，也是鶴舞心底由衷希望的吧……”

菊影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句句如鞭，抽打在束江心坎上。這段時間，他也發覺星汐與以往有了一些不同，再不專註學業、只一心貪玩，也不再吵著跟自己上山去采藥，反而日日都望向對岸，盼著有人過來接他去下棋、打獵。且次次出門時間越來越早，回家卻越來越晚。每次回來，都帶回一些世子賞賜的稀奇玩物，言辭之中頗有得意炫耀的神色，亦愈發瞧不起身邊這些淳樸老實的鄰居們，近來，更是對家中粗茶淡飯漸漸有了挑剔。

束江心中早有疑惑，亦早猜到緣由，只是為人沈穩，凡事慎重，因此不動聲色暗中觀察，想著應該如何處理才能達到最好的效果。思慮之下，又念著星汐尚年幼，想著他身世已經那般慘烈不幸，心中終是不忍，因此面對星汐的這些變化，也只是如常相對，言語舉動中並未表現出任何不同來。

今日聽得菊影這般細說，束江明白，對於星汐，自己再不能坐視不管、放任自流——若然如此，才是真的枉費自己對他的一番打算，也愧對了鶴舞的信任與托付。

束江盯著眼前緩緩流動的溪水，漸漸擰緊了眉頭。

“星汐，星汐！”果樹旁，看著踮起腳尖有些費力的摘下枝頭果子的星汐，綠蘿像想起了什麽似的，有些好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雖然星汐比自己年紀小些，但身形卻比同齡的男孩子壯實，個頭快要直逼自己了。

察覺到綠蘿反覆拍打，星汐有些不耐煩，回過頭去白了她一眼。

“做什麽？”盡管心中不喜歡綠蘿的大大咧咧和話多，但顧及著菊影大嬸和阿牛大叔對自己都很好，星汐還是將剛剛摘下的那個又大又紅的血李子遞給綠蘿，自己也走到溪邊去洗了一個，坐下捧著啃了一大口。

綠蘿見了，也湊過來，挨著星汐坐下，臉上依舊笑瞇瞇的，一點也不因為他冷待自己而生氣。

星汐見她坐過來，便往一旁挪了挪，誰知綠蘿也跟著挪了挪，非要貼著他。如是幾次，星汐終是無奈，也只好隨她。

“餵，星汐，我問你哦，”綠蘿咬了一大口血李子，酸甜的汁水溢滿口腔，教她欣喜不已，嘴裏咯吱咯吱咀嚼著，伸手去拉星汐的肩膀，“那個每次都騎一匹很高很高的白馬，在對岸碼頭等你的那個公子，可就是世子大人？”

“蠢貨。”星汐看著綠蘿一臉艷羨不已的樣子，禁不住白了她一眼，引得綠蘿不滿地掐了他胳膊一下。

“世子大人是何等尊貴，怎麽可能隨便出府來迎一個鄉野人家的毛孩子啊！”星汐揉著被綠蘿掐疼的皮膚，不耐煩的沖她喊了一聲，“是世子的隨從啦！”

“可是，大人們都說哦，”綠蘿故作神秘的湊過頭來，沖星汐擠擠眼，心直口快的把平日從爹娘和鄰居嬸嬸們那裏聽到的話通通跟星汐學了一遍，“他們說，星汐你跟王府的世子打得火熱，一定是貪戀官家的榮華富貴，以後想要留在王府裏當小少爺呢！”

星汐臉色驟變，捧著血李子的雙手一僵，他死死盯住綠蘿，眼中漸漸起了凜寒厲色。

“他們還說什麽了？”星汐冷冷追問。

綠蘿絲毫沒發現星汐神情的變化，仍然很開心地啃一口李子，嚼了嚼，又點點頭，道：“哦對，還說了，星汐你這麽小的年紀就已經懂得嫌貧愛富，長大以後怕會是個拋根忘本的人……”

“住口！！！”綠蘿話音未落，星汐早已氣急，豁地站起身來將手中的野果狠狠朝綠蘿身上砸去，並指著她的鼻子大聲罵到：“你們這些鄉村野夫知道什麽？！一個個都愚昧無知，寒腹短識，沒有腦子沒有見識，就只能依靠賣力氣做苦活兒——像你那個說不出半個字的聾啞爹一樣，活該世世代代被人踩在腳下淩辱！”

綠蘿也被星汐這一通突如其來的怒斥惹急了，站起身來把手中那大半個果子扔進溪水中，跺腳哭喊著：“誰是鄉村野夫了？！我才不會被人欺負！我長大以後一定會去河對岸，嫁進富貴人家，做個養尊處優的夫人！”

“哈哈哈哈哈哈！”星汐聽著綠蘿不服氣的反駁，拍手譏笑，“真是癡人說夢，不自量力——你這樣的人都能當貴婦人的話，那我豈不成閔戶城中一統天下的皇帝大人了！”

“你！！”論起吵架辯理，綠蘿哪裏是星汐的對手，被他一頓譏諷挖苦之後，小女孩氣得直哭，扭頭就往回跑，去找母親菊影。

山路濕滑，綠蘿一路疾跑，途中又不小心摔了一跤，膝蓋摔破了滲出鮮血，疼得她大哭不止。一瘸一拐地好容易走出果林，見母親和阿江叔叔在溪邊聊天，心中委屈一並上湧，大聲哭鬧著走上前來，對著二人將剛才的事哭訴一遍。

“沒關系，沒關系，星汐只是和你鬧著玩呢，綠蘿還是姐姐，怎麽不明白禮讓愛幼這個道理呢？”菊影連連安撫著懷中哭鬧不止的女兒，擔心她剛才所說之事讓束江不快，於是不停地捂著綠蘿的嘴，想要阻止她繼續再說下去。束江見了，心中已是全然明了，也不再多說什麽，只默默替綠蘿包紮好傷口，又誠心致歉，綠蘿這才漸漸止住哭泣。

“回家我會好好教訓他的。”束江再次向綠蘿道了歉，綠蘿抽泣著，看了看母親，又看看束江，自己埋下頭想了想，仰起小臉來對束江說：“阿江叔叔，您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

“什麽事，綠蘿？”束江溫柔地替小女孩抹去臉上殘留的淚痕。

“別打星汐，好嗎？”

束江一楞，綠蘿又繼續說著，“我……我也用果子扔他了，所以，這不是星汐一個人的錯，我也有不對，沒能照顧好弟弟。”

束江看著綠蘿無邪的眼睛，心中忽然難過不已，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住胸中燃起的怒火，安撫好了菊影母女，轉身獨自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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