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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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疑憂
（一）
昭陽所。
“君上，您該喝藥了。”
倚欄而站的宓櫻聽見阿椿的輕喚，收回了落在眼前花草上的視線，微微轉過身來。
阿椿將手中捧著的那個碧綠小碗奉上，宓櫻看了看，不說話，端起藥碗一飲而盡。藥汁酸澀難咽，少不得引她皺眉屏息，只覺一股溫熱暖流由食道而入流遍全身，所經之處無不痙攣顫栗。
阿椿見她吞得艱難，趕緊將之前備好的解苦糖果端過來。宓櫻手背擦了擦嘴邊殘留的藥汁，一如往常那樣擋開阿椿的手，另端了清茶漱口。
“唉！這幾劑藥，喝了大半年也不見好，反是更添了夜來心悸、多夢的癥狀，奴婢瞧著君上您也日漸清瘦。”
宓櫻放下茶盅，抿抿有些蒼白無色的嘴唇，慢慢擡起眼來看著阿椿。
阿椿一臉愁容：“莫非……是靳大人的藥方中，有什麽不妥之處？”
宓櫻眼睫微抖，偏過頭去輕聲道：“那是束江開出的方子，之前一直都用著，何來不妥之處？”
阿椿語塞，心中似有疑團卻又無據可循，想來想去也只有嘆氣：“同一張方子，效果竟這樣截然不同。奴婢也不知道，是方子認人，還是人認方子了……”
說罷，又接連嘆了一串氣。
宓櫻聽著，也不作答，只是淡淡笑笑，依舊看著園中的花景。
阿椿轉身去把碗碟收了，猶豫再三，還是覆又上前，貼著宓櫻，稍稍傾著身子。
“君上，奴婢收到線報——北部，果真出事了。”
宓櫻眼波微轉，絲毫沒有半分驚詫，話語中依舊淡淡的：“朕若是沒猜錯的話，為首的，應是原田吧。”
阿椿不敢隱瞞，微微低頭：“是，蒼吉城城守原田，集結當地反民自成一派，一年之內迅速成勢，接連攻占了四座邊城疆土。眼下，他正在尋求更大的支持，意欲起兵造反生事。”
“還用得著尋求哪門子支持呢？眼面前可不就有個現成的雪之原麽？！”宓櫻奚笑，撇了撇嘴。
“君上，若原田與雪之原結盟之事一旦得逞，那您面對的敵人將更為強大，形勢，也會比之前嚴峻覆雜得多，這對您將十分不利呀！”
阿椿說著，看了看眼前的宓櫻，心中愁雲密布。自對外稱病不再攝朝堂諸事的那日起，君上便脫去了錦服華冠，成日只穿著尋常的淡色袍服，不施粉黛，躲在昭陽所的藏書閣，一待就是一整天。
除了讀書，便只是觀花賞草。終日沈默寡言，就連她這個貼身侍奉左右的總管，一天裏跟君上也說不上幾句話。
朝堂中的事情，一件件聽在她這個奴婢的耳朵裏，都不免揪心焦急，而再看君上，卻從來是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聽過就算完，之後也不多管，一應事體，皆交由攝政大臣去處理——倒真成了一個甩手掌櫃，閑雲野鶴了。
其餘的事情，倒也作罷，只是這次原田謀反之事非比尋常，朝中攝政大臣皆不敢輕舉妄動，密商多日亦無結果。情急之下，也只能求助於總管大人，請她務必把話遞到君上跟前，好讓君主盡快拿個主意，做個決斷才是。
宓櫻默默聽完阿椿的稟報，沈默半晌，閉了閉眼，自嘲一樣的輕笑一聲：“是啊，如今的女帝已非當日，即位以來獨裁專政，狠辣無情，早已釀得臣民哀怨久積，自是失道寡助。再者，朕又病了這麽久，身處朝堂外自是不問政事。昔日堂堂君王，竟也落得今日為一幫烏合之眾頭疼無措的地步了，呵！”
聽著這些話，阿椿心如刀割般難受，眼見君上這副模樣，心中雖極不忍，卻還是明白凡事應以大局為重。思忖一番，阿椿還是坦率開口：“所以，奴婢愚見，此事君上一定要早作打算，先發制人才是。目前，能解眼前危難的，也只有平西王父子了。平西王自是願為您赴湯蹈火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辭的。只是那世子……奴婢擔心他居心難測，心中另有所圖，斷不會白白施以援手。”
宓櫻擡眼，望向園中那片種植蘭花的苗圃。如今的季節，蘭花花期早過，烈日之下，圃中只剩一些殘枝野草尚未清除，一片枯萎之象，看著不免心生落寞。
“是啊，眼下的局勢，無論偏向哪一邊，對他都是有利無害，世子自會斟酌比較，擇利大者而從之。原田意氣風發，勢如破竹，別說拉攏雪之原，若是他狠狠心下個血本，只怕連世子都能被他拉入戰營中去。而朕，不過一介女流，久病不愈，大勢已去，如何能與之抗衡？”
阿椿欲駁，卻被宓櫻擡手止住，她指了指園中花圃，語氣依舊涼涼淡淡的，聽不出絲毫波瀾起伏：“阿椿，蘭花都謝了，幹脆叫匠人來移走吧，昭陽所這樣的深宮禁地太過陰郁沈悶，實在不配滋養它的靈傲氣節，反白白斷送了大好花期，褻瀆了這難得姿容。”
說完，宓櫻轉身款款回屋，看著那淡青色背影漸漸消失在廊橋盡頭，阿椿久站不語，心中疼痛，卻無從釋放。
這日，束江帶著星汐去山中采藥。下山在溪邊歇腳時，遇上前來浣衣的菊影和綠蘿母女。綠蘿見了星汐，十分欣喜，上前圍著他不停問這問那，而星汐卻有些不耐煩的能躲則躲。菊影見了，心中也了然，看著兩個孩子吵吵鬧鬧的小冤家模樣，心下十分喜歡。
“星汐，前邊果林有上好的血李子，你和綠蘿姐姐一塊去采些回來吧！”束江見菊影面色略帶幾分猶疑，像是有話要對自己講，便讓星汐帶著綠蘿去不遠處的果林去采野果，臨走前反覆叮囑他要照顧好姐姐。
“是……”懶洋洋的應答了一句，星汐拎起竹籃子大步行走，一頭紮進果林。身後綠蘿小跑跟上，兩個小人兒倏忽不見了蹤影，菊影笑盈盈看著，這才轉過頭來。
束江也笑笑，挽了袖子，將白日裏采集到的野生藥材在溪水中清洗，菊影默默看著，心中猶豫了很久，終究還是開了口。
“聽說……聽說近來總是有位富貴公子遣人來接星汐過河，去對岸玩耍呢？”
束江手中動作頓了頓，擡起頭來沖菊影笑笑：“是平西王府的世子大人。前陣子我帶星汐去海豐寺送藥，正好遇見世子在內寺見客。之後世子又與星汐下過兩三次棋，聽雲葉副住持說，幾次都是難分上下，因而世子時不時去寺裏見客、上香若有空閑，便派人來接星汐去寺裏對弈。”
“哦，是這樣啊，”菊影點點頭，臉上依舊是溫暖的笑意，嘴角卻不自然的扯了扯，束江心細，發覺了其中的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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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昭陽所。
“君上，您該喝藥了。”
倚欄而站的宓櫻聽見阿椿的輕喚，收回了落在眼前花草上的視線，微微轉過身來。
阿椿將手中捧著的那個碧綠小碗奉上，宓櫻看了看，不說話，端起藥碗一飲而盡。藥汁酸澀難咽，少不得引她皺眉屏息，只覺一股溫熱暖流由食道而入流遍全身，所經之處無不痙攣顫栗。
阿椿見她吞得艱難，趕緊將之前備好的解苦糖果端過來。宓櫻手背擦了擦嘴邊殘留的藥汁，一如往常那樣擋開阿椿的手，另端了清茶漱口。
“唉！這幾劑藥，喝了大半年也不見好，反是更添了夜來心悸、多夢的癥狀，奴婢瞧著君上您也日漸清瘦。”
宓櫻放下茶盅，抿抿有些蒼白無色的嘴唇，慢慢擡起眼來看著阿椿。
阿椿一臉愁容：“莫非……是靳大人的藥方中，有什麽不妥之處？”
宓櫻眼睫微抖，偏過頭去輕聲道：“那是束江開出的方子，之前一直都用著，何來不妥之處？”
阿椿語塞，心中似有疑團卻又無據可循，想來想去也只有嘆氣：“同一張方子，效果竟這樣截然不同。奴婢也不知道，是方子認人，還是人認方子了……”
說罷，又接連嘆了一串氣。
宓櫻聽著，也不作答，只是淡淡笑笑，依舊看著園中的花景。
阿椿轉身去把碗碟收了，猶豫再三，還是覆又上前，貼著宓櫻，稍稍傾著身子。
“君上，奴婢收到線報——北部，果真出事了。”
宓櫻眼波微轉，絲毫沒有半分驚詫，話語中依舊淡淡的：“朕若是沒猜錯的話，為首的，應是原田吧。”
阿椿不敢隱瞞，微微低頭：“是，蒼吉城城守原田，集結當地反民自成一派，一年之內迅速成勢，接連攻占了四座邊城疆土。眼下，他正在尋求更大的支持，意欲起兵造反生事。”
“還用得著尋求哪門子支持呢？眼面前可不就有個現成的雪之原麽？！”宓櫻奚笑，撇了撇嘴。
“君上，若原田與雪之原結盟之事一旦得逞，那您面對的敵人將更為強大，形勢，也會比之前嚴峻覆雜得多，這對您將十分不利呀！”
阿椿說著，看了看眼前的宓櫻，心中愁雲密布。自對外稱病不再攝朝堂諸事的那日起，君上便脫去了錦服華冠，成日只穿著尋常的淡色袍服，不施粉黛，躲在昭陽所的藏書閣，一待就是一整天。
除了讀書，便只是觀花賞草。終日沈默寡言，就連她這個貼身侍奉左右的總管，一天裏跟君上也說不上幾句話。
朝堂中的事情，一件件聽在她這個奴婢的耳朵裏，都不免揪心焦急，而再看君上，卻從來是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聽過就算完，之後也不多管，一應事體，皆交由攝政大臣去處理——倒真成了一個甩手掌櫃，閑雲野鶴了。
其餘的事情，倒也作罷，只是這次原田謀反之事非比尋常，朝中攝政大臣皆不敢輕舉妄動，密商多日亦無結果。情急之下，也只能求助於總管大人，請她務必把話遞到君上跟前，好讓君主盡快拿個主意，做個決斷才是。
宓櫻默默聽完阿椿的稟報，沈默半晌，閉了閉眼，自嘲一樣的輕笑一聲：“是啊，如今的女帝已非當日，即位以來獨裁專政，狠辣無情，早已釀得臣民哀怨久積，自是失道寡助。再者，朕又病了這麽久，身處朝堂外自是不問政事。昔日堂堂君王，竟也落得今日為一幫烏合之眾頭疼無措的地步了，呵！”
聽著這些話，阿椿心如刀割般難受，眼見君上這副模樣，心中雖極不忍，卻還是明白凡事應以大局為重。思忖一番，阿椿還是坦率開口：“所以，奴婢愚見，此事君上一定要早作打算，先發制人才是。目前，能解眼前危難的，也只有平西王父子了。平西王自是願為您赴湯蹈火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辭的。只是那世子……奴婢擔心他居心難測，心中另有所圖，斷不會白白施以援手。”
宓櫻擡眼，望向園中那片種植蘭花的苗圃。如今的季節，蘭花花期早過，烈日之下，圃中只剩一些殘枝野草尚未清除，一片枯萎之象，看著不免心生落寞。
“是啊，眼下的局勢，無論偏向哪一邊，對他都是有利無害，世子自會斟酌比較，擇利大者而從之。原田意氣風發，勢如破竹，別說拉攏雪之原，若是他狠狠心下個血本，只怕連世子都能被他拉入戰營中去。而朕，不過一介女流，久病不愈，大勢已去，如何能與之抗衡？”
阿椿欲駁，卻被宓櫻擡手止住，她指了指園中花圃，語氣依舊涼涼淡淡的，聽不出絲毫波瀾起伏：“阿椿，蘭花都謝了，幹脆叫匠人來移走吧，昭陽所這樣的深宮禁地太過陰郁沈悶，實在不配滋養它的靈傲氣節，反白白斷送了大好花期，褻瀆了這難得姿容。”
說完，宓櫻轉身款款回屋，看著那淡青色背影漸漸消失在廊橋盡頭，阿椿久站不語，心中疼痛，卻無從釋放。
這日，束江帶著星汐去山中采藥。下山在溪邊歇腳時，遇上前來浣衣的菊影和綠蘿母女。綠蘿見了星汐，十分欣喜，上前圍著他不停問這問那，而星汐卻有些不耐煩的能躲則躲。菊影見了，心中也了然，看著兩個孩子吵吵鬧鬧的小冤家模樣，心下十分喜歡。
“星汐，前邊果林有上好的血李子，你和綠蘿姐姐一塊去采些回來吧！”束江見菊影面色略帶幾分猶疑，像是有話要對自己講，便讓星汐帶著綠蘿去不遠處的果林去采野果，臨走前反覆叮囑他要照顧好姐姐。
“是……”懶洋洋的應答了一句，星汐拎起竹籃子大步行走，一頭紮進果林。身後綠蘿小跑跟上，兩個小人兒倏忽不見了蹤影，菊影笑盈盈看著，這才轉過頭來。
束江也笑笑，挽了袖子，將白日裏采集到的野生藥材在溪水中清洗，菊影默默看著，心中猶豫了很久，終究還是開了口。
“聽說……聽說近來總是有位富貴公子遣人來接星汐過河，去對岸玩耍呢？”
束江手中動作頓了頓，擡起頭來沖菊影笑笑：“是平西王府的世子大人。前陣子我帶星汐去海豐寺送藥，正好遇見世子在內寺見客。之後世子又與星汐下過兩三次棋，聽雲葉副住持說，幾次都是難分上下，因而世子時不時去寺裏見客、上香若有空閑，便派人來接星汐去寺裏對弈。”
“哦，是這樣啊，”菊影點點頭，臉上依舊是溫暖的笑意，嘴角卻不自然的扯了扯，束江心細，發覺了其中的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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