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危難

（四）

“阿江！我找了你好久呢！原來你跑到這裏來煮藥茶了呀！”星汐樂呵呵跑到束江跟前站住，看了一眼他手裏的茶盤，又仰臉望了望對面的滕申一群人。

雲海年邁，腿腳不及星汐靈便，此時才行至滕申跟前，恰好迎上他滿是戒備和質問意味的犀利目光。

“雲海住持，這，是怎麽回事？”見雲海走上前來，滕申心腹亓元首先開口質問。

雲海住持恭敬地行了禮，剛要解釋，卻見星汐忽然松開抓著束江的手，跑到滕申身邊，蹲下身子去拾了地上一團暗金色的東西起來。

“世子大人，您的項鏈。”

星汐將那條鏈子捧在手中，踮起腳尖仰著臉，將項鏈敬給滕申。

滕申低頭，見星汐手裏捧著自己那條暗金色鏈子，圓臉蛋笑意甜甜，教人動容。

滕申眉心微動，眸光忽然清冷似劍，不由瞪著這個孩子，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

盡管滕申忽然變了這副有些嚇人的表情，星汐面上卻沒有半點懼怕之色，依舊笑瞇瞇看著他，又墊了墊腳，將手裏的項鏈往他眼前遞了遞。

“你，”滕申看了看星汐，下頜動了動，緩緩蹲下身來，接過他手中的項鏈，一點一點收緊成團，又細細打量著他的一張小臉，“與我從未見過面，又這樣年幼，是誰告訴你，我的身份？又是誰告訴你，世子今日在此會客？”

滕申語氣冰涼，話中層層深意仿如陷阱，只待星汐墜陷。束江聽著不免心中一緊，替星汐擔憂不已，焦急中更有一瞬間，話到嘴邊幾欲脫口而出。

“流星鏈啊！”星汐笑瞇瞇的，仿佛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已經身處險境，他指了指滕申手中的鏈子，奶聲奶氣繼續說著，“這是流星鏈，所用原材是閔江裏的沙金。因為沙金裏面含稀有的紅鐵，所以顏色比一般的黃金更暗沈一些，但質地較為堅硬不易折損，因此也被賦予了忠烈的武士精神，成為高貴的武士榮耀。這個墜子的圖案是蛇盤星雲，這樣的圖案，從來都是禦用，所以，這個流星鏈一定是皇帝大人親手所賜，能夠有資格佩戴此物者，在西疆，非世子一人莫屬。所以，我知道您就是世子了。世子大人，我說得可對？”

星汐話音未落，滕申身後諸下屬皆已嘖嘖稱奇，就連站在一旁靜觀的雲海住持，眼底也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味深長的微笑。

滕申顯然有些吃驚，再次仔細打量眼前的小男孩。看穿著打扮，他不過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農家幼童，身形倒是比同歲的孩子更顯壯實些。一身舊衣舊鞋，樸素得近乎簡陋，但眼角眉梢流淌出來的機靈勁兒，卻教人看了就情不自禁的喜歡。

“世子大人請勿見怪，這位是來寺裏送藥材的農夫阿江，他識得山中百草花卉，煮的安寧茶很好。”見原本緊張的氣氛被星汐一席話大大緩和，雲海也跟著上前一步，從束江手中的茶盤上端起一杯藥茶奉與滕申。滕申有些猶疑，接過來只放在鼻下嗅了嗅，轉而瞟了始終沈默的束江一眼，又扭過頭望著雲海。

雲海會意，呵呵一笑，對滕申作了個揖：“阿江本是山中農戶，三年前因為一場大病失了聲，此後再不能說話。前陣子在山裏采藥的時候，又被野猴子偷襲傷了臉。他怕臉上帶著疤痕進出染汙佛門，所以才戴了這副面具遮醜，還請世子不要怪罪。”

“原來是這樣。”滕申聽著雲海的訴說，將信將疑地點點頭，思忖片刻，眼珠一轉，又望向星汐。

“那麽，這個孩子是？”

“啊，這個孩子也是山中農家人的孩子，可憐父母早亡，後被阿江撿了，帶在身邊撫養的。見他們相依為命非常不易，所以，老僧才讓阿江來寺裏送藥，偶爾做點雜事換些錢糧糊口，也算積德行善。”

雲海一席話將滕申心中疑慮解去大半，再看向星汐，這個孩子一直都笑瞇瞇的看著自己，一雙大眼睛泉水一樣清澈見底。

滕申想了想，蹲下身來慢慢牽起星汐的手握在掌心裏，五指漸漸合攏，指節逐漸加了力道，夾壓著星汐的手指。

“說到通曉百草，我倒是知道一個人，不知生活在這裏的阿江先生可曾聽說？”滕申嘴裏不緊不慢的說著，手下持續暗暗使勁。星汐因為吃痛而擰起眉頭，眼圈也跟著泛起潮紅，但卻為著是男孩子的緣故，他又生生地將馬上要湧出來的一眶眼淚忍住，瞪大了雙眼不讓它流下來。

許是孩童純真堅定的模樣打動了滕申，他遂釋了力道，卻仍不放手，拉著星汐的手臂偏起頭冷冷望向站在一旁的束江，打量許久，才幽幽說到：“若論遍嘗百草而熟識藥理之人，在這西疆境內，當屬束江家的二公子，從前宮中禦藥處的藥師束江為翹楚，為此深得君上器重，旁人，皆不能與之相提並論。”

束江聽著滕申的話，無法得知對方是否認出自己是有一面之緣的故人，心中頓覺忐忑。又見星汐這般委屈，自是心疼不已，而眼下，卻不是可以挺身而出的時候。

“奸臣之後，其罪當誅。束氏一族以下犯上，對帝座妄起覬覦之心，忤逆君令，才引得君上滅其全族，此事天下皆知。即便是當年權傾朝野的武侯束元及戍邊大將軍束玄都丟了性命，更何況一個小小藥師。君上不想留的人，哪怕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茍活於世。”星汐平靜說完，與滕申視線相對，眼神沒有絲毫躲閃。

滕申沈默片刻，目光才稍稍柔和了些，他垂下眼，輕揉星汐小手，言語中滿是關懷之意：“小手倒是挺結實，剛才可疼？”

星汐想了想，搖搖頭：“我忍得住。”

滕申被他的樣子逗笑，心中更添一份愛憐：“深山之中，生活艱難，我卻看你比一般的孩子更有見識和想法，怎樣做到的？”

星汐吸了吸鼻子：“我常常在阿江進寺幹活兒的時候有機會去禪房聽課，寺中大師們憐我年幼，教我念書習禮。書中自有大千世界，星汐不過管中窺豹而已，在世子大人面前，都是班門弄斧一樣的可笑呢。”

滕申聽罷，嘴角漸漸浮起一絲笑意。

“不過，比起念書，我還是更喜歡下棋喲！”星汐見近滕申出笑臉，也開心地笑起來，“念書只是一個人對著書本冥思苦想，一切皆是自己的想法。而下棋卻能有人對弈，你來我往，雖勝負無常，卻可以從一招一式中揣摩他人心思，由此取長補短，日子一長，受益匪淺。”

滕申挑眉：“難道，你不怕輸？那不是很難過的事情麽？”

星汐老實點頭：“怕。”

又見滕申一臉疑惑，眼中遂閃過狡黠之光，他湊近滕申耳朵低聲說到：“所以，我經常都耍賴哦！”

滕申聽聞不禁哈哈大笑，之後站起身，身後幕僚亦圍過來。

他眼底帶笑認真地摸了摸星汐的頭頂，輕輕說了聲：“你很聰明。”

“下次，我來寺裏找你下棋。”臨走前，滕申回身望著星汐，見他高興地連連點頭，心中歡喜，卻不想讓旁人看出來，便淡淡一笑，轉身離去。

直到一行人的身影出了內寺拱門，束江才擡起頭，呆呆地望著園門方向楞神。

“如何？我早說過，這個孩子可非常人。”雲海湊過來對束江說，束江這才收回神智看向一旁的星汐。

也許是在日頭下站久了口渴，星汐先爬到小凳子上去，踮起腳尖端起一盅安神茶聞了聞，就咕嚕咕嚕地一口氣灌下，末了，還摸著自己脹起來的小肚皮，滿意地打了個嗝。憨態可掬的樣子，又和剛才險境之下的勇敢與機智大不相同。

星汐……

束江扭頭去看雲海，見雲海也正看著自己，滿是皺紋的臉上，笑意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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