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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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危難

(三)

這日,又到了去海豐寺送藥的日子。一大早,束江背著滿滿一筐藥材上路,沒走出多遠,被星汐攆上。星汐非要他帶著自己一同去寺裏,說昨天夜裏琢磨了一宿棋譜,今日要去找雲清大哥下棋。架不住孩子軟磨硬泡,束江便帶了星汐一同前來。一眾年輕的僧侶沙彌見了星汐,都喜愛得不行,偏他嘴甜人機靈,對誰都笑嘻嘻的格外惹人憐愛,三下五除二的就與他們混熟了,隨後也不管束江,跟著僧侶們找雲清下棋去了。

束江將藥材送到內寺庫房後,打算出來找星汐,尋了好久都不見他蹤影,又恐擾了寺中清靜,便從內寺出來,去大殿外側等。路上正巧遇上雲海住持,雲海大師待人和氣親厚,請束江幫著徒弟雲葉去寺廟後園裏采摘一些安神草,用來煮茶。

“今日有貴客來寺裏見客,整個內寺都提前空出來了。”路上,雲葉指著空無一人的院落和長廊悄悄告訴束江,束江聽了,也只是點點頭,算是應答。

“安神草這樣珍貴,連住持大師本人都不舍得用,也不知今日進寺的這位貴客會是何方神聖?”這麽想著,束江也不敢怠慢,忙跟著雲葉一同去了後院的茶園。

“聽說是平西王府的世子邀約了幾位貴客來此敘舊並商議要事,師父還特地叮囑我們,萬不可擅自闖入內寺,以免打擾到世子的清凈。”雲葉心直口快,又從不曾把束江當做外人,因此采茶的時候也就一股腦將自己所知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束江聽著,只是淡淡笑了笑,時而點點頭表示聽見了,雲葉知道他不能言語,也並不在意。

收了茶葉,束江正要往茶房去,雲葉抓住他,又從懷裏掏出個沈甸甸的小荷包塞到束江手裏。束江察覺到荷包裏裝的是滿滿當當的銅錢,於是驚得連連搖頭擺手,說什麽都不要。雲葉見了,更是堅決把荷包塞到束江衣襟中去,又用力按了按。

“每個月往寺裏送藥材那點錢哪夠貼補家用的?星汐那孩子現在又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上回來寺裏,連素菜齋飯都一口氣吃了兩碗呢。別委屈了他。”雲葉說著,腦子裏閃過一張純真無邪的笑臉,心裏就是一動。

“千萬別告訴師父,被他知道我去偷摸財主家超度逝者,又該要我禁足了,嘿嘿!”

束江揣著那個荷包,只覺得火燒似的,心裏又感激,又深感過意不去。雲葉忽然撓撓頭皮,道:“哎呀,剛剛看星汐跟一群小沙彌去找雲清了,也不知道跑到哪裏去玩了。你在這裏煮茶,我去內寺找一找,免得他淘氣,若是無意間沖撞了世子可就不好了。”

束江聽著,默默點了點頭。雲葉隨後告辭,往內寺去了。

約半個時辰之後,藥茶煮好了,束江左等右等都不見雲葉來,又看茶房外沒有僧人來接茶,怕新茶放冷了影響口感,於是便沏了一壺新鮮茶湯,打算端到偏廂去交與那裏的值守僧人。

一路走來,內寺都見不到一個人,周圍安靜至極,只聽廊外園中偶爾響起一兩聲雀鳴。束江心裏掛念著星汐,想著等會兒送完茶之後得把他找到,早些帶回家去。這麽盤算著,他加快了步伐。

“如此說來,世子處置萬享榮那件事,君上原來並未有絲毫的怪罪之意?”

“是了,世子可是君上一手扶持的得力臂膀。世子此次剿殺賊臣有功,瞧瞧君上封賞的這些個金銀寶貝,也就不難看出世子在君上心中的位置了,放眼朝堂內外,如今,還有哪個文官武將有這般風光!”

“世子英勇,這些年又揚名沙場,為君上開拓疆土立下赫赫戰功,當下您如日中天,正是發展自己勢力的好時候啊!我等定當竭力相助,唯您馬首是瞻!”

走到一間禪房門外,一扇微微開了些縫隙的窗內飄出一陣笑聲。束江恰好聽到,辯得屋內大致有四五人。他稍稍立足靜聽,那些話也都不過是些阿諛奉承之語,多聽兩句,便心生厭煩。束江原想著將茶盤擱到屋外的小桌上後再悄悄離開,卻忽然聽到屋裏傳來一聲冷笑。

“發展自己的勢力?哼,梁大人當真是以為可以無視那個老家夥的存在了麽!”

以說話者的口吻語氣來看,束江辨得出那便是平西王世子滕申,只是對他言語中所指“老家夥”是為何人,他卻尚不能判斷。

“世子多慮了。若王爺還能得君上之心,那為何這些年來都不曾受邀參加君上壽宴?且小的聽說,即便王爺進了宮城,面聖的機會也是寥寥無幾——怎比得上世子您隨意進出昭陽所?可見,君上對王爺早已心聲罅隙,不願再見他。只不過,念得往日情分和功績,給他一個遠離朝堂的爵位,一來堵住群臣悠悠之口,二來也撫平了王爺心緒。雖說如今,王爺手中握著一半兒藩軍兵權,但那並不能夠成為讓他具備與世子分庭抗禮的資本——晚秋枝頭的殘葉,遲早是要墜落,讓位於來年的新芽的啊!”

“話雖如此,但那老家夥近來卻是很不安分,常常暗中差人送信至君上那裏,不用想也知道,必是將我一舉一動都一字不漏地奏報,尤其是處決萬享榮一事,老東西始終耿耿於懷,想在君上面前告我一狀,真是可惡!”

“世子您又何須擔憂這些,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君上無論是朝中還是私下,待您都格外親厚,由此便可知曉,君上其實並沒有太把王爺那些話放在心上啊。”

“是啊,亓大人說得很對。眼下君上抱恙,朝中諸事交由攝政大臣代理,想來也不會去理會那些沒有真憑實據的揣測之語,世子對此不必介懷,而是更應該振作起來,為將來好好籌謀打算一番了。”

屋中對話還在繼續,束江卻驚出一後背冷汗來。

“為將來籌謀打算?什麽將來,如何打算?”他低頭略一思忖,心中猛然閃過一個猜想,教他不由顫栗了一下。

“想來真是晦氣!若非那老家夥幾次三番暗中作梗阻擾,恐怕此刻,十萬藩軍的兵權早就屬於本世子了!!”滕申越說越氣,忍不住一拳頭砸在桌上。

突如其來的響動讓站在窗外的束江一震,端著茶盤的手一抖,杯壺輕叩作響,滾燙的茶水從壺嘴裏漾了幾滴出來,差點燙著他的手。

“誰在外面?!”滕申聽到響動,驀地警覺,他擡頭怒瞪窗外,又馬上對屋內幾位下屬示意,隨即起身拉開房門。

“嘩啦”一聲,眼前木門被用力拉開,緊跟著一股殺氣撲面而來,束江心中一沈,將頭低了低。

滕申站在門邊,見面前這人並非寺中僧人,臉上戴著半截破舊木面具,露在外面的皮膚黝黑粗糙,身上穿著也十分寒酸土氣,手裏擎著茶盤站在廊下,一聲不吭。

滕申瞇了瞇眼,又迅速與身後幾位幕僚屬下交換了眼神。

“你是誰?!”滕申視線鎖在束江的面具上,挽了挽袖子朝他走去,“內寺乃高僧清幽修煉之地,怎麽會允許你這樣的俗家人隨意出入?”

束江始終低著頭,喉頭蠕動幾下,汗水順著額角一層接一層源源不斷滲出來,浸著眼角,酸澀刺痛。

滕申死死盯著束江的面具,細看之下只覺萬般可疑,又見他自始至終對自己的問話都置若罔聞,心中頓時怒氣難平,便伸出手準備摘下他臉上的面具。

束江察覺到了滕申的舉動,不禁腦熱心亂,呼吸漸窒,然而,此刻他雙手端著茶盤,卻不能有半分的慌亂妄動。

手心裏,溢出一層又一層的汗。

“阿江!原來你在這裏呢!!”

眼看滕申手指就要觸到面具,此時,忽然從兩人身後傳來一聲清脆明朗的呼喊,滕申回頭,見一個四五歲模樣的小男孩蹦蹦跳跳走過來,身後不遠處跟著雲海雲葉師徒二人。

男孩臉上帶著天真無邪的笑,一雙大眼睛像極了夏季夜空的繁星,忽閃著水汽一樣的光芒,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口雪白的小乳牙,虎頭虎腦的樣子甚為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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