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危難

（二）

“君上，您該安歇了。”

“君上？”

一絲心悸閃過，心臟像是被一根極細的絲線勒緊又瞬間釋放開來，胸口一沈，宓櫻赫然睜開眼睛。

臥榻前長案桌上，那盞白玉燈雖然已經被侍女阿端剪去一截燈芯，然在宓櫻看來，仍舊是覺得晃眼了些。

之前，宓櫻就著燈光瀏覽桌上那一沓厚厚諫書的時候，沒看幾篇，困意便潮水似的襲來。最後，終是熬不住，宓櫻便撐著額角歪在案前不自覺睡了過去，熟睡時不覺得，此刻才感到手肘連帶手臂都是僵麻的。

宓櫻緩了口氣，一邊慢慢立直身子，一邊轉動著手腕。

“椿嬤嬤去為您取藥湯，想著也快過來了，君上服了藥，正好安睡。”

聽著耳邊阿端略帶膽怯的聲音，宓櫻悶悶應了一聲。想想，她又偏過頭去打量，只見阿端一臉倦容遮掩不住，雙眼也熬得通紅，必定是幹澀難忍，所以一直偷偷眨個不停，不時還用手去揉。

到底是不比阿椿禦前侍奉多年，熟知一應事體，年輕的阿端是斷斷不敢在君上打盹的時候貿然上前將她喚醒，要她早些安歇的——近來君上脾氣愈漸古怪，性情起伏難測，做朝臣的人人自危尚不得保全，更何況她們身份低微的奴才，真是隨時、隨地都可能被一點小事要了性命。

“小心些總是對的”，阿端始終暗暗提醒自己，既然做不到阿椿嬤嬤那樣萬事周全合聖意，只求自己謹慎無差池，不要成了君上氣頭上的無端犧牲品就好。

宓櫻見她這副模樣，自然也知曉她心中層層顧慮，亦能體諒下人們的不易。只是看著年輕的女孩子如此低眉順眼，心裏也不免悵然。

“君上，您醒了？”

正想著，木門一陣開合，宓櫻擡頭，見阿椿捧著一個小玉碗走了進來，阿端見狀，如釋重負，暗自松了口氣，匆匆行禮之後便退了出去。

“茶都涼了，阿端這孩子也不知道給續上，真是的……”阿椿走上前來，擱下藥碗，先碰了碰桌上的茶盅，不禁皺眉撇嘴，“平時看著挺機靈的，這倒好……”

“算了，許是朕這陣子臉色不太好，讓她們瞧著害怕罷！”宓櫻揮了揮手，又扭頭退下身上披著的袍子，阿椿見她面帶倦色，話語中也是懶懶的，也不再多說，只撿了她袍子起來，掛到房角的衣架上去。

宓櫻楞了一會兒神，才端起藥碗，剛至鼻下，就聞到一股濃重的苦澀氣味，令她有些反胃。

“藥苦，倒還能起個治病的作用，將體內的病氣化解掉；可有些苦，怕是會梗在心上，一時半會兒倒也拿它無可奈何。”

阿椿回身見她盯著湯藥發楞，大致也能猜出她心中所想，忍不住，便勸了一句。聽著阿椿的話，宓櫻動了動眼珠，眉間一皺，仰脖將那一碗深褐色湯汁全吞了下去，苦澀酸鹹之味霎時在口腔及腑臟中卷起一陣狂潮巨浪，教她差些嘔吐出來。

阿椿見了，走過來半跪在身側，輕輕撫摸著宓櫻後背，又遞給她一碟糖果。

“消息可確鑿？”擡手擋掉那碟糖果，宓櫻猛咳了好幾聲，好容易才將氣息平順下來，頸側後背都已汗濕一片。

“千真萬確，奴婢不敢掉以輕心，多方探尋求證之後方敢來回君上。”看她這副虛弱之態，阿椿眉頭緊鎖，手上動作也跟著慢了下來。

“很好。”宓櫻闔眼，蔑笑一聲，緩緩睜開眼來，盯著眼前空空的藥碗看。

“歉是道了，但王爺的臉面，卻沒見著長出幾分，反倒讓世子又抖了抖威風。這話，可是怎麽說的……”想著之前派出去的密探回報，阿椿的臉色也漸漸凝重起來。

“幼年艱苦混沌，一朝被封為世子，自然，要比其他人更加看重權力與地位。歸朝之後，又立下戰功赫赫，年少輕狂，難免驕橫些。”宓櫻撥了撥擋在眼前的一小縷頭發，飲了口清水，沖去口中苦澀味道。

“是念在滕大人的份上，君上才如此厚待世子的吧，”阿椿說著，嘆了口氣，目光移到燃燒著的燈芯上，“之前，群臣都反對您太過親信平西王父子，都說盛寵之下必生反逆。奴婢愚見，認為此話擱到眼前，也並非危言聳聽吶！君恩浩蕩，本意是為犒賞他征戰有功，沒想到竟是讓他愈發不知天高地厚，孕育出越來越膨脹的野心來了！可憐滕大人是那樣忠貞敬主，未曾想到，自個兒的親生兒子，卻沒有絲毫的一脈相承！”

“哼。”宓櫻聽阿椿提及仲一，忽然猶自笑了起來，眼底閃過一抹幽光，她慢慢扭過頭來看著她的眼睛，“你怎知道，世子與他的親生父親，不是一脈相承？”

阿椿聽聞，不禁一楞，再看宓櫻，已是收回目光，看樣子，這件事情她是不想再繼續說下去。

阿椿有些拿捏不準，思慮一番，還是試探著開口：“那，世子與王爺這件事……？”

“由得他去，”宓櫻不假思索，擡手將桌面上散亂的幾本奏折諫書簡單歸置了一下，“他若能震懾住群臣，也算是他的本事。交代昭陽所的下人們，明裏暗裏，都要給世子十足的體面，好讓宮中都知道，滕申世子，是將來爵位的繼承者，是朕一心扶植的人。”

“是，奴婢知道了。”阿椿點頭，正準備退下，宓櫻想起什麽似的叫住了她。

“對了，這些日子對外說我病著，需要靜養，若非緊要事，一律勿來叨擾。”

阿椿點頭：“是，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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