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危難

（一）

夏至。

這日，束江帶星汐去掃墓。

沿途，束江采了很多新鮮野花和藤枝交給星汐，看著他有些費力，卻又極認真的將它們整齊擺放在母親鶴舞的墓前。

之後，又學著束江的樣子，一點一點摳掉墓碑上的青苔痕跡。

兩人在墓前站了一會兒，雙手合十，祈禱逝者安寧靜好。

臨了，束江感覺衣角似乎在動，便睜眼，看到星汐正拽著自己衣襟，擡起眼來看他。

“阿江。”束江發現，星汐似乎又長高了些，身上這身衣服還是菊影大姐年初給他做的，現在不過數月，已經有些短小了。

“什麽事，星汐？”束江蹲下身來。

星汐轉過頭去看看眼前這座很普通的墓，咬了咬嘴唇。

“為什麽阿江從不隱瞞我母親的事？這樣的事情，”星汐轉過頭來看著束江，“難道不是被大人視為‘殘酷’，而不得不瞞著小孩子的嗎？”

束江聽著，低思一會兒便垂眼而笑，又蹲下身把星汐攬進懷裏，大手撫上他一雙胖乎乎的小手，輕輕替他擦掉指縫間的新鮮濕泥。

“可是，我們星汐已經是個大人了啊。”束江歪了歪頭，沖孩子笑笑。

星汐有些驚異，睜大了眼睛。

“從來都沒有把星汐你當成一個孩子，是因為，想讓星汐一開始就生活在真相裏。即便知道事情原來的樣子，依然可以用勇敢的心態去面對，成為一個樂觀的人。”

束江的聲音低柔，泉水一樣緩緩滲進心裏，帶著一絲溫潤的清涼。

“勇敢，和樂觀嗎？”大概是還不能夠完全理解束江話裏的意思，星汐皺了皺眉頭，露出一臉費解的神情。

“是喔，勇敢和樂觀，那正是我希望你做到的。”

“明白了，阿江！”望著束江一臉親和的笑意，星汐淘氣地用額頭去頂他的鼻梁，順勢撲進束江懷裏，伸出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脖子。

“阿江大人想讓我做到的事情，一定都是了不起的事情，所以，我一定會做到的！”彼此逗鬧一番，束江看天色不早，便牽著星汐走向下山的路。

吃過晚飯，星汐留在家裏看書，束江去給眾鄰居送藥，回來時已是夜色深沈，屋外小園子裏的蟋蟀鳴聲陣陣，越發襯得荒野的夏夜寧靜悠遠。

推開門，見星汐已經睡了，之前看的那本書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束江輕聲走上前去拾起。就著燈光瞟了一眼，是一本手抄的史書，蠅頭小楷甚是工整漂亮，束江認得，這是雲海大師的字跡。

猶自笑了笑，束江將書放到桌上，又湊近了打量星汐，細心地把薄被單蓋在他肚子上，又為他擦去額頭的汗水。

橘紅色燭光籠罩下，孩子的五官更顯清秀，眉眼之間，越來越有了鶴舞的神采。

腦海裏浮現出那張愛笑的臉龐，一時之間，束江也有些恍惚了。

“替我撫養這個孩子。你們都要好好活下去。”

那句氣若游絲的請求又再次響在耳邊，直刺得他面頰火熱，心中湧起辛辣滋味。

只有這個孩子，幸而是這個孩子。

如若不然，這些年來每一個漫長的日夜，每一輪周而覆始的春秋，他又憑什麽可以捱得過去？

星汐是光，亦是船，牽引著他漂流在黑夜無邊無盡的大海上，心中卻再無絕望和畏懼。

許多次帶著星汐上山采藥，看著那孩子興奮地四下張望，見到奇花異草總有濃濃好奇心，非要扯著自己問個明白才罷休，束江會耐心地一遍又一遍教他辨認植物和藥材，有時候講著講著自己都會生出一種幻覺，總覺得那場劫難越來越遠去淡漠，在記憶的沙灘上被時光的巨浪沖刷得越發模糊，最後，竟像是一場舊夢而已。

夢中的人和事，都是虛幻，都是臆像。

唯一真實的，是自己眼下的這種生活，行走在綠蔭籠覆的天地之間，日夜與百草靜默相對。

當看著身邊這個孩子一天天長大、一點點懂事時，方覺時日已倏忽過去許多，自己的鬢角，也不知在什麽時候悄然染上了星光雪白。

束江收回思緒，將燈滅了，輕手輕腳掀開被子挨著星汐躺下，誰料頭剛挨上枕頭，一雙涼悠悠的小手就忽然貼過來捂在他脖頸上。

“哎呀！”束江不防，不禁打了個哆嗦，隨後就聽到星汐吃吃地笑起來。

“你又被騙了哦，阿江！嘻嘻嘻嘻！”星汐的腦袋湊過來，緊緊貼住束江下巴，搖頭晃腦的，束江又好氣又好笑，佯怒地輕輕擰了一下他的小臉蛋兒。

“小孩子怎麽這麽晚都還不睡覺，是不是又想抄一遍《百草集》？”束江故意板起臉，瞪了懷裏的孩子一眼。

星汐卻根本不怕他，小小胳膊支起身子，大眼睛看著束江，嬉皮笑臉地做著鬼臉：“《百草集》我都背熟了，哪裏還用再抄？”

束江笑著揉了揉星汐的頭發：“小孩子可不許說大話，會被懲罰的。”

星汐搖搖頭，學著束江一本正經的口氣說：“‘星汐可不是小孩子，而是個大人了’，阿江不是一直都這麽對我說的嗎？”

束江被星汐說得一時語塞，又看著他故作嚴肅的好笑表情，禁不住笑出聲來，將星汐抱在懷裏，心中湧起愛意深厚。

“阿江呀~~~”星汐忽然發問，束江應了一聲，星汐擡起頭來，臉上一掃之前的嬉笑神色，顯得有幾分鄭重。

“什麽事啊，星汐大人？”

“阿江，為什麽，從來沒聽你提起過你的過去？”

“我的過去？”

“是啊！雲葉大師說過，人有‘過去’‘眼下’及‘將來’，可是為什麽，我總覺得阿江只有‘眼下’，卻沒有其他兩個。”

看著星汐眼中閃爍的水潤之氣，束江張了張嘴，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用手掌反覆摩挲著孩子的後腦勺。

“對不起。”星汐忽然開口，語氣裏滿滿歉意，束江看著他，一臉不解。

“我實在太好奇了，所以……所以有悄悄問過菊影嬸嬸他們。”星汐垂眼，長長睫毛閃動兩下，又擡起眼來看束江。

束江一時愕然，手指一僵。

“阿江，你恨那個皇帝大人嗎？”

束江的手掌漸漸滑落下來，星汐看到，用小手去捂住，手心濕漉漉的，束江看了一眼，視線就移開轉向窗外。

“恨。”良久，束江才輕聲吐出一個字。星汐往前湊了湊，睜大眼睛，卻見他一臉平靜自若。

“那，為什麽不報仇？”

束江像是沒聽到似的，依舊望向窗外的夜色，眼睛一眨不眨，星汐一反常態地耐心，並不催促他回答。

“因為，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值得我做。”收回視線，束江對著星汐笑了笑。

“更重要的事？是什麽事？”小男孩抿抿嘴，一雙繁星似的眸子似乎能看到束江心底去。

束江摸了摸星汐的小臉，嘴角揚起笑紋：“活著。”

“活著？”

“對，活著，星汐。活著這件事情，比任何事情都要重要，並且有意義。”束江將星汐疊放的小手一並握在自己手心裏，緊了緊，“好好的活下去，對想要置你於死地的人來說，就是最好的報覆。”

“可是……”

“嗯，已經很晚了喲，作為大人的我們，也必須要休息了，知不知道？”束江刮了一下星汐的鼻子，星汐這才有些戀戀不舍地放棄了追問，乖乖躺下了。

“星汐。”黑暗中忽然聽到束江輕喚自己，星汐有些興奮的一下坐起身來。

“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必須老老實實回到我。”

“嗯嗯嗯，快問快問！”什麽問題都比睡覺這種無聊的事情有趣，星汐期待的連連點頭。

束江清了清嗓子：“裝樣騙人的伎倆，是從哪裏學來的？為什麽每次都把我糊弄過了？還有，《百草集》你當真全會背了麽……”

星汐一聽，立馬苦著臉往束江懷裏鉆，一個勁兒的嚷嚷：“哎呀都是阿江你太好騙而已，根本不需要任何掩飾嘛！春天的時候我就能背《百草集》了，阿江要是不信可以隨便考我呢！”

“是麽，可不許說大話——那，我問你，最常見的止血藥草有哪些？”

“內服用仙鶴草，外敷用蒲黃葉，更有三七、艾葉、側柏葉、槐花、白茅根、地榆等，皆可用作止血。”

“喲，還真是不錯，那再問一個……”

“洋金花、茛菪、玉枝，有麻醉鎮痛之效，卻不能頻用濫用，過度會致人生幻……”

“還有，還有，我還會背祛風化瘀那一篇章啦！咦，阿江，阿江你怎麽可以睡著！一定是裝睡騙我，快睜開眼聽我背完嘛.......”

窗外月朗星稀，林間溪水潺潺，深山的小村子再度回到一片寧靜祥和之中，明天，又將是一個晴朗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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