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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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欲起

(四)

平西王府。

平治放下手中書信,將那張薄薄的信紙細心疊了,裝回信封,擱進一個盒子裏鎖好。接著,又踱著步子走到窗前,看向院外。

細雨從清晨一直淅淅瀝瀝地下到午後,這還是入春之後第一場下了這麽久的雨,將庭院裏那些剛剛冒出新鮮嫩芽和花苞的綠植洗得碧亮清透。

“後起之秀如初春新芽,不懼風雨之難,不守陳舊之規,此難能可貴也。若能將其勇悍之氣、聰慧之謀盡數引於政事,必前途無量,大有成就,亦是對王爺最好的回報。成大業者不拘小節,可貴之才更要費心教誨扶持。今後凡事不必多慮,父子齊心,方度難關。朕的苦心,望王爺謹記。”

這是來自閔戶宮城的回話,是平治急切期盼著,卻在接到手中之後,又有些遲疑,不敢貿然翻看的回話。

她的筆跡潦草灑脫,卻力透紙背,像極了她素來為人為事,聲聲字句幽冷清遠,樁樁行為無情深刻,教人無法揣測她真實的內心,唯有俯首盲從。

久久凝視著手上的心,伴著清晨的落雨聲,平治忽然想起來,自己還保存著君上寫給他的第一封信函。

那是她初初即位,在滕仲一大人平定了朝堂動亂之後,秘密前往承京寺靜修的第一夜,伴著寺院裏的佛音青燈寫下的一封短信——極短極短,通篇只有區區兩字,卻耗費了足足六頁信紙。

次日清晨,留守在宮內的銀平治從連夜趕來的滕仲一密使手中接過這封信,如獲珍寶,抽出信封中的一沓信紙來,卻看紙上一片空白,心中久是疑惑不解。他手指劃過信紙上的淺淺皺痕,辨認出來,這些都是被淚水浸透又風幹後留下的痕跡。

一連五張信紙,皆是如此。

他顫抖著手翻開第六張,最末處僅寫有兩個字,如寶劍出鞘的一瞬間迸發出來的光芒,刺得他雙眼無比脹痛,幾近失明。

信我。

字跡稚嫩青澀,帶著小小女兒家的一股柔弱,但細看之下,那筆畫之間卻又顯露出天生的帝王風骨,張揚霸氣,隱隱可見瀟灑不羈。

宓櫻自習字那日起,便不肯一筆一劃照著字帖臨摹,尤其不喜中規中矩的楷書,總是隨心所欲地在紙上龍飛鳳舞,絲毫無視那些條條框框的約束。滕仲一大人倒是對她這個習慣一直都“視而不見”,也不許太傅幹涉。在平治看來,是過於縱容了。

“成大業者不拘小節,小小年紀便已有了不守陳規的意識,若悉心栽培磨礪,假以時日,必能成為一代明君啊!”

少年平治當時對滕大人這番預言尚沒有足夠的認識和理解,只是不解,為何他執意要將如此沈重的一副擔子交到身為女子的阿櫻手中去。

十二歲,那時候的阿櫻還是個不知天下為何物,不懂人心之險惡的懵懂少女。

卻已經不得不逼迫著自己於懸崖絕路處毅然轉身,迎向跟在身後緊追不舍的敵人。

“從今天起,忘記阿櫻這個名字,忘記公主這個身份,需要時刻提醒自己的只有唯一一條。”

夜櫻樹下,滕大人看向君上的雙眼飽含凝重與決絕。

“從今天起,您是宓櫻帝,是宛川國的第七代君王,是這天下唯一的擁有者。”

天地盛大悲憫,卻又是這樣自私絕情,沒有給她第二條路走。從那時起,她必須咬牙緊握手中唯一的佩劍,不停揮向潮水般湧過來的異己,直至滿面血汙,直至殺紅了眼睛,像一個從地獄裸足逃亡的修羅,必須用阻擋者的血肉來為自己鋪就一條往生的道路。

明黃冕服上裹滿層層血跡,把她的肉身死死禁錮;朱紅帝座下堆砌人頭無數,將她的靈魂深深囚鎖。

只聞帝王驕,不見青燈苦。

……

雨點連綿不絕打在葉片和花瓣上,也讓發著呆的平治心裏浸出一片潮濕。風起,有些涼,他離了窗前,折身走回屋中,對著桌上那把佩劍發呆。將它輕輕握在手裏,感受到它的分量,平治心中劃過一道波痕。

旋即,他手驀的用力,劍鞘上寶珠硌著掌心,也頂著他有些喘不過氣的心口。

信一個人,其實是一件異常簡單又純粹的事情。

沒有質疑,沒有計較,只需把那個人放在心裏,不管腳下的路是怎樣的坎坷泥濘,或者荊棘叢生,都能堅定地走下去。

自己本就是一株毫不起眼的野草,若能窮盡一生之能,為身後那朵嬌花擋去風雪摧殘,便是最大心願。

三年來,他牢記她的囑托,世子飲食起居,讀書習武,他事事躬親盡心盡力,將其視若己出,看著他一天天長大,一點點褪去懵懂,逐漸成為一個文武雙全的繼承者。

本應深感欣慰,卻不知從何時起,心底湧出隱隱擔憂,日積月累至現在,竟成了一塊心病。

那個孩子,蛻變得太過迅猛激烈,幾乎失了本性,面目與心神亦逐漸猙獰。思維縝密,又狡詐善欺,多少敵手在交戰前低估了一個少年的城府與膽識,就此淪為敗將,甚至付出生命的代價。

對權力的渴望和追逐日漸膨脹,隨著征戰成功帶來的版圖擴張,滕申漸漸不再滿足於僅僅做一個偏遠之地的侯爵。他數次與平治因為戰事的意見相左爭執不休,舉手投足,甚至是一個眼神,一個表情,都無一不流露出某種“意味”來。

那種感覺,讓平治膽戰心驚——像是匍匐在灌木叢中等待捕獵的豹子,眼中瑩瑩綠光投射出兇惡本質,震懾周遭一切,教人不寒而栗。

他太清楚不過,因為自幼便被流放,在兇險骯臟的環境下掙紮生存的經歷,使得這個孩子與同齡者有著天壤之別。

平治甚至不敢想象,若就此聽之任之下去,對朝堂、對君上、乃至天下,究竟會造成什麽結果。

君上要的是一個得力的左膀右臂,而不是一匹暗藏野性,對自己的帝位虎視眈眈的危險的狼。

深思熟慮之下,他提筆鄭重寫下密信交遞與她,卻不想,今日得到的,竟是如此一番回覆。

自當年墓地一別之後,她對自己的態度便徹底轉變,無重大要事,也不再召他去宮城聽訓。大凡小事,倒是通過義子滕申從中傳達,日子一長,他的心也漸漸涼下去。

但今次事,君上的處理完全超出他的想象,讓他不得不對她產生一絲質疑,這也是迄今為止,第一回對她有所“不信”。

或許,她另有打算也未可知?

為何,他總是看不穿她的心思?

想著,平治皺起眉頭。

“父親大人安好?”

木門一陣開合,平治恍然驚醒,扭頭,見滕申一臉微笑走進房中,身上換了家常衣衫。

隨之帶進屋的,是一陣室外的風雨寒氣,拂過平治臉上,讓他不由得起了一層細栗。

“啊,阿申。”楞了楞,還是對他笑著,讓他趕緊坐下烤火飲茶取暖。

“你舟車勞頓,又沒有什麽要緊事,無需再來請安的。”平治咳嗽兩聲,給滕申倒了一杯茶。

滕申在案桌前落座,目光掃過桌上那把大蛇佩劍時,略停了停,又若無其事看向義父,微笑如常。

“要來的,父親大人。有些話,想來想去,仍需要跟您說說,方才妥當。”滕申看著他,細長的眼睛漸漸彎出一絲冷笑。

平治將桌上佩劍移開,把一旁的茶盤往滕申跟前挪了挪。

“處決萬享榮一事,是兒子魯莽了,有失考慮,害父親大人憂慮,此番進宮,君上已將兒子狠狠罵了一頓,還讓兒子回來以後,一定要向您賠個不是。”

滕申說著,舉起雙手沖平治草草作揖,算是賠罪。平治見他眼中全然沒有半分愧疚之色,仿佛只是在例行公事似的,因而心裏也有些不痛快。他沈默不語,看滕申面前茶杯裏飄出的裊裊熱氣在他說話的時候被打散,一蕩一飄,慢慢消失掉。

“不過,君上也說,‘成大業者不拘小節,’處決萬享榮,震懾朝中眾臣,如此一來,便都知道心懷叵測是何等下場了……”

平治聽著,手一抖,茶壺中滾燙開水險些澆到自己手上。

滕申自然將他義父點滴神色都看在眼裏,由此,嘴角那抹笑意才愈發濃厚。

“枯枝死去,又生新幹,總有一天,新芽會長成更為強盛的參天大樹。兒子保證,一定會盡快成熟強大起來,早日替父親大人,為君上分擔憂愁!”

滕申不知何時起身離去,平治還一直僵坐在案桌前,他始終盯著桌上滕申一滴未沾的茶湯呆呆看著。

雖然那杯茶早已失去熱度,變得冰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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