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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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欲起

(三)

回昭陽所的路上,聽侍女提起阿椿去了禦園,宓櫻心下微微一合計,便也改道往禦園行來。

遠遠的,就看到阿椿在園子裏立著,正指揮著幾名園使和工人將蘭花從花圃裏挪出來,再搬到運貨的府車上去。

宓櫻站著看了一會兒,才慢慢走過去。

“好好的,怎麽又想著把花搬回昭陽所去?勞神費力的。”

阿椿回過頭來,見是君上來了,便柔柔笑著,走到她身邊去。一邊走著,一邊不緊不慢地放下挽著的衣袖,又抖落掉手指間的薄土。

“芍藥雖美,卻年輕氣盛,經不起風雨相摧,奴婢想來想去,還是覺著這蘭花好,清傲幽遠,雖已是舊物,但到底,還是最合君上您的心意呢。”

宓櫻聽出阿椿話裏有話,卻也不言,只看著一盆盆蘭花被工匠小心翼翼搬上府車,枝葉輕輕抖動,沾了露水的花瓣更顯明麗動人。

“這麽說,阿椿您也看了那封信了?”

跟隨宓櫻返回寢殿的路上,侍女及雜役紛紛駐足行禮,宓櫻只管前行,目不斜視。

阿椿聽著她比平日稍顯淩亂的步伐,亦不敢掉以輕心,緊緊跟在身後。

今兒個一大早,君上去了大殿接見平西世子。她離去之後,阿椿照常收拾屋子,卻意外在榻前的小桌上發現了一封信。

匆匆掃了一眼信封上的筆跡,心中便咯噔一沈。

信,正是平西王寫來的。

相伴二十年,對於宓櫻心思縝密滴水不漏的性格,阿椿是極了解的。這封信居然被她如此“大意”忘在榻前,阿椿心中再明白不過,君上正是要自己看到它。

於是阿椿停下手裏的活計,仔細將信讀完。孰料,平西王信中的字字句句,讓她的心一下子懸了起來。

跟著,她就感到腦子跟火燒似的,一陣兒接一陣兒的滾燙。

如何能預料得到,當日君上的那個決定,竟然生出今時這些旁支錯節來!

果真棘手!果真難辦!

正如此,君上才會不得不以這樣的方式向自己求助,亦算是求得一份支持吧。

每當遇到急難險事,需要有人商量協助的時候,君上第一個想到的,也只有她這個老奴了——這麽想著,阿椿心裏又湧出不少悵然來。

可是,這件事太過重大,一招一環,但凡其間行差踏錯一步,都會招來惡果甚至是一場劫難,所以,即便是對於在宮裏浸淫數十年,大風大浪亦算是都經歷過不少的阿椿來說,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左右為難了。

“這封信,一定讓您深感為難吧!”行至無人處,阿椿才輕輕說到。

宓櫻立住,眼望向園中花景,默不作聲。

“回想著數月以來每次見到世子來宮中與您相見的情景,老奴鬥膽說一句心裏話——”阿椿說著,不禁傾了傾身子埋下頭去,宓櫻微微側過臉看向她。

“奴婢認為,王爺的擔憂,並非空穴來風啊!”

阿椿一字一頓皆顯鄭重,宓櫻聽罷,不由深吸一口氣,良久,才又緩緩呼出。隨後,她雙眼放空望向遠處,愁眉不展。

“王爺信中所提到的,說世子眼下在西疆勢力漸起,亦慢慢有了追隨者和心腹左右,不太把王爺這個義父放在眼裏了,這事奴婢亦有所聞。而且,世子數次進宮後的言行舉止,奴婢明裏暗裏都觀察著,的確是有些自大張揚了。

“鹿島島主萬享榮,伺機作亂,本是世子奉君上旨意前去討伐,按理,自然該將罪臣帶回閔戶受審判罰——可世子卻擅自將萬享榮給處決了,別說沒回稟君上,就連王爺都不知情——此事,奴婢深深覺著不滿,同時還感到擔心。世子驍勇,渾身上下亦有骨子狠勁兒,不過,若是缺乏適當的管教和約束,由著他這麽恣意妄為下去,等再大一點兒,有了繼承權之後再想插手去管,怕也是難了。

“君上,那撒野的馬駒子,和歪脖子的樹苗,可不都是得趁著小時候去及時馴服糾正,日後才能成為能為您所用的有用之才麽?奴婢覺著,人,亦是如此啊……”

阿椿說完,有些戰戰兢兢地瞟了宓櫻一眼,見她依舊瞧著遠處的花草不說話,臉上也沒有什麽表情變化,便有些忐忑,不知自己這番話是當講還是不當講,若是當講,是否又真正說到了君上的心坎兒上去。

“喵嗚!”兩人正楞神,突如其來一聲貓叫讓阿椿嚇了一跳,宓櫻也跟著轉過神來,目光循著叫聲而去。一只麻灰色貍花貓不知從哪裏鉆出來,在二人面前十步之遙的距離打了個滾兒,又翻身起來,越過矮小柵欄的阻攔,一躍進了園子,直往面前那方花圃去。

那小貓看身形,正是淘氣多動的年紀,在泥地裏三跳兩躍的,先是試圖去抓頭頂的兩只蝴蝶,試了幾次都以失敗告終,生氣又無奈的姿態讓櫻椿二人瞧著也忍俊不禁,宓櫻更是往前跨了一步,坐到廊橋圍欄上,饒有興趣地看小貓調皮。

許是知道身後有人正打量自己,貍花貓更是來了精神,甩甩頭和身子,棄了蝴蝶,又轉頭向一側的幾盆金菊展開了攻勢。金菊不比蝴蝶難撲,小貓索性睡在泥地,翻過身子來四肢齊用,沖著垂下來的細長菊花瓣使勁兒蹬踹,眨眼間一朵好好的金菊就只剩花蕊了,小貓還不罷休,繼續抱住蕊盤張開嘴巴去啃。

“哎哎!”阿椿瞧著金菊毀了,心疼得不行,沖著小貓又是跺腳,又是揮手,小貓暫停了嘴裏的啃咬,歪頭斜眼懶懶地看了阿椿一眼,又繼續若無其事去啃花,倒讓阿椿又好氣又好笑,一時也不知該怎麽辦了。

“這貓,教阿端她們縱的,愈發沒個規矩了!”阿椿臉上訕訕,看著也是幹著急。

“無妨,讓它鬧去吧!”宓櫻只是淡淡笑了笑,一手托著臉頰,看得津津有味。

“憑它再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會毀了朕的園子。畢竟,只是個小畜生而已,不是嗎。”

話音落地,阿椿聽得一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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