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欲起

（二）

“臣下拜見君上，吾皇萬歲、萬歲，萬……”

“行了，起來吧，給世子上茶。”

宓櫻款款落座，看了一眼殿中立著的平西王世子滕申，嘴角勾出月牙弧線。她伸手接了侍女奉上的香茶，揭開蓋子，卻不急著飲，只握在掌心裏輕輕漾著，像是很享受那股沁人心脾的茶香似的。

滕申落座後，始終留神察言觀色，一雙鷹樣黑眸異常機警，不放過任何細微末節。

“臣下來前，聽下人們說起近日君上龍體欠安，心中甚是難安。也不知君上是否屬染了風寒所致，因此特帶了些西疆的荊芥和防風來。此刻瞧著您面色紅潤，倒不像有恙，臣下這才稍稍安心。想來，也許是臣下多慮了。”滕申笑笑，端了茶盅正要飲，似乎覺得燙了，於是又放下。

宓櫻聽了，淡淡笑了笑：“一年到頭，這傷風之癥怕是月月都在所難免，也是無足輕重的小毛病，卻不知怎的，竟傳到世子耳朵裏去了，還勞煩世子特地來一趟。如此舟車勞頓的，朕心裏過意不去——不過，那些藥材朕可得照單全收，西疆藥材上佳，緊俏的時候，據說拿錢都不一定買得到呢——這從天而降的便宜，朕要是不占，只怕老天爺都不答應！”

“哈哈，”滕申面露得意之色，連連擺手道，“君上真是玩笑話，這普天之下，憑它再罕見再稀奇的物件兒，還有什麽是您想得卻得不到的？您這是在拐著彎兒地罵臣下，拿著粗鄙之物在天子眼前現眼了。臣下年輕魯莽，不周之處還望君上贖罪……”

“行了，”宓櫻換了個坐姿，臉上仍是淡淡的，“世子這麽懂事都算‘魯莽’‘有罪’的話，那朕的朝堂上，便沒幾個是好人了！”

說罷，宓櫻低下頭去，把茶湯面兒上的茶葉往周圍吹了吹，淺淺嘬了口茶，潤了潤嘴唇。

滕申看著，雙眼滴溜溜轉了轉，覺著時機適宜，便站起身來，朝主座上的宓櫻行了禮，道：“臣下前些日子奉君上之命征戰鹿島，戰事倒是尋常，只是在之後徹查那島主萬享榮……哦不，如今當是罪臣了——在徹查罪臣萬享榮府邸時，臣下意外尋得了一個新奇玩意兒，看著倒是稀奇，於是特地帶了來，給君上一閱——”

說罷，滕申回身給立在一邊的隨從遞了個眼色，隨從會意，從袖兜裏掏出個巴掌大小的水藍色綢緞盒子，滕申接了，走到宓櫻座前跪下，雙手捧了奉上。

身邊侍女將盒子接過來，畢恭畢敬呈到宓櫻眼皮底下。宓櫻臉上笑意不改，將茶盅擱下，擡腕將盒蓋輕輕掀開，瞟了一眼裏面，又如樣合上，面色終未見一絲起伏。

滕申看了，有些意外，臉上跟著便有了些許訕訕。

“海星玉石，鹿島主人的象征之物，”宓櫻牽牽嘴角，重又端了茶盅，身子往後靠了靠，不緊不慢飲了口茶，再看向站在面前五步開外的滕申，笑道，“世子，你果然有一雙慧眼吶！”

說著，宓櫻看著滕申的眼睛不由微微瞇了瞇。

這個孩子，長得真快，短短三年功夫，就已然從一個黑瘦矮小的鄉野村童蛻變成一個精明能幹的少年侯爵了。

從頭到腳，渾身上下，竟是一點滕仲一的影子都沒有，即便那雙眼睛與滕大人有幾分相似，但也僅僅是形似，以證明二人有著血脈之緣而已。

滕仲一的眼睛裏，是堅如磐石的忠心與關切，即便身處危難漩渦，也從未有過半分猶疑畏懼；而這個孩子……宓櫻歪著頭，將臉頰輕輕擱在掌心中，手指在衣袍面兒上摩挲著，心裏想象著皮膚所觸之處，布料經緯的走向。

果然，是越來越多讓自己“不安”和“警覺”的東西，如一支極細水流，正從某個深暗洞穴中源源不斷湧出來。欲望和野心，像充斥在他體內的骨肉一樣，與日俱增，漸漸強硬豐滿。他像一頭剛剛嘗試獨立捕捉獵物的小獸，對一切誘惑充滿企圖，對巨大世界躍躍欲試，最為重要的是，他不會為對手存有絲毫心軟和慈悲。

入朝三年來，滕申隨軍征戰，勇猛狡詐，協助義父銀平治連下三城，相繼攻占東蒲、荀塚、紫樂等地，前不久又獨自帶兵成功剿殺企圖起兵造反的鹿島島主萬享榮，僅用月餘，就將萬享榮島上私軍盡數剿滅，並成功攻占島嶼，戰績赫赫。

朝中盛傳，平西王父子威名與當年的束元父子比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

不，滕申的風頭，要遠在阿玄之上才對。

“這顆海星玉石是萬家的傳家寶貝，不過，在看慣了奇珍異寶的君上面前，它就是不起眼的一顆頑石，根本不足掛齒。臣下只是覺得，玉石當中的海星會活動，且這麽多年都不曾死去，還算是有一絲新奇之處，所以，特意敬奉給君上，討個萬壽無疆的彩頭。君上閑來無聊的時候賞玩一番，就權當解悶了。”

宓櫻聽著，面上始終淡淡的，嘴角那抹淺笑究竟包含何種深意，到底難測。

“海星本是海裏的東西，嵌進玉石裏囚禁封存，又灌入水銀以保其身不朽，看上去，跟活物並無差別，可實際上——”

宓櫻緩緩直起身子來，深深地看向滕申的眼睛。

“從它被放進玉石裏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死了。”

“被選中了嵌進玉石的這顆海星，身不由己已是不幸至極，它卻哪裏知道，竟有好多海星反而羨慕它，心裏期盼著自己有朝一日也被撈起來存放進什麽物件兒裏面，好做一個永傳世人的寶貝呢！”

滕申聽著，心弦陡震。

宓櫻起身，長眉秀眼嵌在一張雪色面容上，眼角一絲上挑的金色眼線與正紅唇色交相輝映，更加凸顯帝王氣勢桀驁不馴。

她款款行至滕申身側，俯身將他扶起來，看著已經快要與她身高持平的他，眉心微蹙，旋即又一展。

朱唇輕啟，聲若銀鈴貫耳：“不過，滕申送來的這個禮物朕很喜歡，你，很是用心。”

滕申側耳傾聽，用心揣摩宓櫻所言每一個字，隨即計上心來，面露難色，撓著頭皮，道：“臣下只怕這點子‘用心’，對您來說，鴻毛似的，太微不足道了。臣下自知年輕魯莽，又嘴笨口拙的，就算對君上存著滿腔的忠心、誠心，到頭來，也不能被您瞧見……”

宓櫻睥睨冷笑：“朕瞧不見？呵！世子一月數次的這麽往閔戶城裏跑，朕就算是塊木頭，世子存的什麽心思，也早該瞧出來了！”

想想，又道：“至於那件事，世子也無需太過糾結。你義父那裏，朕自會找機會勸和——他就是那樣謹小慎微的性子，一輩子了，輕易改不過來。你是後輩，凡事，總歸要以他為尊，這是為人子的本分。”

騰申聽了，眼睛一亮，趕緊沖宓櫻垂頭作揖致謝：“是，滕申謹記君上教誨！唉，此事，也是臣下無知沖動所致，事後亦深感懊悔……多謝君上，此結，若不是由君上您親自來解開，臣下可真是束手無策了呢！嘿嘿。”

“束手無策？”宓櫻剜了滕申一眼，指了指周圍，道，“哼，世子倒是精明得很，算準了朕什麽性子，朕這四周，世子早就置好了弓弩陷阱，就等著朕自個兒往裏鉆呢！”

“哈哈哈，君上這可真真是冤枉滕申了，臣下怎有那個熊心豹子膽，把您都算計了？”滕申笑起來，撓了撓頭皮，在黝黑皮膚襯托下，那口白牙晃得宓櫻愈發覺得眼花氣緊。

宓櫻闔了闔眼，望了望窗外天色，轉身對滕申道：“得了，這一陣兒鬧得，朕也有些乏了。一會兒阿椿帶你去領賞，鹿島這一戰也是不易，理應好好犒勞你的兵士們才是。”

“是，臣下謝主隆恩！”

宓櫻點點頭，朝前行了兩步，思忖著，又道：“還有，朕雖賞識你驍勇善戰，但仍不讚成你與平西王之間太過對立。他畢竟是朕欽定的王爺，而你隨其後。你尚年少，許多事情還需多向王爺請教，他才能全力扶持你。切切不可驕縱狂放，以下犯上——別太教朕為難，可記住了？”

滕申聽著，心裏跟墜了塊石頭似的，臉也不覺垮了三四分下去。但當著宓櫻的面，也不好過多表露什麽，因而也朗聲應答了幾聲“是”，宓櫻見了，遂稍稍放了心。

旋即，滕申告退離去，望著他在廊橋遠去的背影，宓櫻輕輕拍打著手中的白玉扇子，終是不動聲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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