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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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欲起

(一)

閔戶宮城,昭陽所。

“疼死了啊!!!蠢貨!!!!”

一聲怒喝下,宓櫻一把扯掉蒙在額頭的濕潤帕子坐起身來,用力踹翻了跟前的案桌。“嘩啦”一陣響,桌上藥箱落地,箱子裏的藥瓶器皿散落一地,其中幾只瓶瓶罐罐咕嚕嚕滾到寢殿邊角侍女的腳邊,那些幾個侍女看見了,也絲毫不敢有半分妄動,只低著頭楞楞看住,嚇得大氣不敢出。

榻前,那位剛剛給君上實施針灸療法的藥師形如一灘爛泥,趴跪在地上,面如土色,手裏還捏著沒來得及擱下的幾根細如發絲的銀針。

“君上贖罪!君上贖罪!臣下……臣下知錯了,求君上恕臣無心之失……”冷汗像雨水一樣順著他的脖頸滾落下來,滴在地上,形成一團一團的水漬。

正在門廳外守候的總管阿椿聽到屋內異響後趕緊進來,見到眼前之景,心中頓時一沈,已是明白八九分。

阿椿擡眼,見君上只裹了一層單袍,雙目怒視榻下藥師,眸中兇光形如猛獸。

阿椿順手從身邊的衣凳上拎了一件外袍,走到榻前給宓櫻披上,再小心一打量,才發現君上眉骨處滲出幾滴細小血珠——想來,定是那藥師手抖,不慎將銀針紮偏了些許所致。阿椿瞧著那幾滴針眼兒似的血漬,心一抖,連忙從懷中掏出自己用的絲帕,仔細替君上將血珠拭去了。

“君上息怒,龍體要緊!”阿椿捏著宓櫻肩頭的手掌稍稍用了點力,見君上只是往她所站方向略略側了側臉,卻並沒有看自己。聽著她粗重的呼吸,阿椿偷偷瞟了一眼地上那位嚇得渾身發抖的藥師,心情也跟著沈重起來。看眼前情勢,君上滿腔怒火一時難平,禦藥處眨眼間又要賠上一條人命——或許,是更多。阿椿定了定神,心裏漸漸有了主意。

“混賬東西!曲鳴!你身為禦藥處副使,又師從前任正使辛溪石大人學藝,卻連君上的風寒頭疼都看不好!這都多少日子了,君上日夜喝藥紮針,病情也不見有一丁點好轉,天子龍體貴重,豈容得你等廢物如此作踐折損?!來人!綁了他交由行刑處,鞭刑三十以儆效尤!再傳禦藥處正使岳淳之去行刑處領人!”

寢殿外早有禁衛軍等候,今日見總管大人一反常態地怒斥朝官,雖心中不解,卻都不敢多言。阿椿一聲令下,禁衛便依令行事,拽起藥師曲鳴拖出大殿去。其間,少不得又聽見曲鳴哀嚎求饒,和禁衛毫不留情地掌嘴。

阿椿的心始終高懸,眼睛死死盯著禁衛軍離去的方向,直到聽到屋外吵鬧聲漸行漸遠,最終歸為平靜,這才徹底松了一口氣。

轉過頭,卻看到君上還保持著先前的坐姿,只不過原先瞪著曲鳴的雙眼此刻正冷冷看著自己,雖閉口不言,但阿椿似乎已經感受到了那目光背後的千萬句詰問,因而不由心虛,打了個寒顫。

“阿椿。”宓櫻看著她,開口卻帶出一抹意義不明的笑意。

“是,奴婢在。”阿椿躬身,恭敬聽訓。

“身為尊貴的總管大人,你,實在無需對這種無用之輩出手相救。”

宓櫻說話聲雖低,卻一字一句如投湖石子一樣,清清楚楚落在阿椿的心坎上,濺起一圈又一圈漣漪,引得她心有餘悸。

宓櫻揚了揚下巴,掀開身上蓋的一床薄被子站起來,走到屋角處那扇銅鏡前,又微微回過頭來,沖阿椿冷笑一聲:“你是不是,擔心這宮城裏的人一個個兒的都被朕處死了,最後竟剩下朕一個人,餘生便守著這座空城孤獨終老呢?!”

阿椿聽著,無言可辯,又明白這是君上的氣話,於是只得沈默了,走上前去為她梳妝。

“都殺光了才好呢。留在身邊的,都是朕不想見到的人。”梳著頭,阿椿忽然聽君上嘴裏幽幽一嘆,似是喃喃自語,語氣甚為悲涼。

“朕想見的,卻無論如何都留不住。”

阿椿不禁手抖,無意間,揪斷宓櫻發絲中一根白發,心中霎時大亂。

宓櫻卻毫不在意,像是沒有痛感似的輕笑一聲,轉過身來,伸直了手臂讓阿椿替自己更衣。

明黃龍甲虎豹紋外袍板正修身,罩在一襲正紅色櫻花圖樣的內襯裹裙外,只在衣領、袖口及擺角處略略袒露一抹艷紅色彩,如天邊至絢至璨的火燒雲。腰間鬼面三星墜流蘇傾瀉微擺,與腰帶上的雪珠相碰時叮當作響,更顯威武之風。

“世子在大殿候著?”待衣衫差不多穿戴完畢,宓櫻才開口,語氣頗為漫不經心。

“是,世子一早就來了。”阿椿替宓櫻系好外袍領口處最後一顆盤扣,又輕輕在她肩頭後背撫了撫褶皺。

宓櫻轉頭照了照鏡子,埋下頭去理著腰間的流蘇尾。

“這些日子,他倒是來得越發勤了。”其中一個流蘇尾怎麽理都理不好,宓櫻眉心微動,阿椿見了,趕緊不動聲色伸出手去替她弄好。

“世子是君上一手扶植的,自然,與您也就更親近些,時常來宮城拜見,亦是理所應當。”阿椿說著,又彎下腰去,極耐心細致地將宓櫻外袍擺角的細微褶皺撫平。

“倒也不嫌路遠,折騰。”宓櫻鼻子裏輕哼一聲,牽牽嘴角。阿椿聽到,擡頭看她,也笑笑,並無多話。

“君上今日,用什麽妝呢?”阿椿弄完褶皺,站起身,小心詢問到。

宓櫻聽問,目光落到面前一堆妝奩上,阿椿輕輕將那些盒子小屜一一展開,其裏物品琳瑯,顏色各異,一時也讓人看花了眼。

“今日……用正紅吧!”宓櫻看了看,手指輕輕敲了其中一個盒子。

“哎喲,奴婢心裏也想著這個,可巧君上就選了!”阿椿笑了起來,宓櫻知道她逗她開心,也淡淡笑了笑,但眼底並無半點暖意。

“拿這紅,正好把這一臉病容給壓一壓——朕可不想讓他看到一個久病不愈的皇帝,面色如縞,一副殘花敗柳的慘樣兒……”

阿椿用畫筆在宓櫻唇上勾勒出一筆鮮紅亮色,宓櫻望著鏡中的自己,揚起嘴角。

“朕可沒那麽容易,就不中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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