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初曜

（二）

“阿江，等會兒你又要去寺裏嗎？”走了一段路，星汐一直安靜無聲，束江還以為他睡著了，扭頭看看，卻是倚著他的肩頭靜靜想著心事，皺著眉頭認真思考的樣子，小大人似的。

“嗯，要把今天采的藥送到雲葉大師那裏去。”

“就是上回借書給我看的那位大師嗎？”

“是啊，他現在是寺裏的副住持。雲葉大師可是很喜歡星汐你的喲。”

“我也很喜歡他呀，那麽有智慧。那本托阿江還回去的書裏面，我留了一個禮物，謝謝他為我講解《論語》裏面的道理。”

“喔？還有這樣的事情呀，偷偷告訴我，那是什麽禮物呢？”

“是你以前教我做的樹葉標本，用去年在山上撿的一片紅楓葉。”

“哦，你居然把那個送人了啊，真大方。”束江逗著他。

“阿江。”星汐動了動胳膊，扭過頭看著束江，淡淡的眉毛凝成一個小疑團。

“怎麽了？”束江別過頭刮了刮他的鼻頭，親昵地笑著。

“為什麽，為什麽厲害的人，都藏在人少的地方？”

“嗯？”

“他們，不想被別人知道自己的厲害嗎？”

“這……”束江被問住了，一時不知該如何解釋，星汐倒也不像平常那樣，吵鬧著要他立即給出答案，相反是自己垂下眼去，一副認真思索的模樣。

“譬如雲海住持，雲葉大師，我覺得他們非常非常的厲害，不管我問什麽問題，他們都能回答我——哦對，還有教我下棋的雲清大哥，他的腦子裏，好像存滿了棋譜一樣。為什麽這麽厲害的人，卻都情願躲在寺廟裏頌佛念經，卻不願意去做官呢？”

“書裏說，‘學而優則仕’，他們學問高深，為什麽沒想到用自己的智慧和學問去成就一番事業，為那些百姓造福？”

“就像那些長在深山裏懸崖邊的藥材一樣，如果沒有被我們發現並采回來，就跟普通的雜草一樣自生自滅，是不可能起到治病救人的作用呀？”

“星汐……你……”星汐的連連追問讓束江措手不及，聽他語氣又絕不似玩笑戲謔，因而甚覺稀奇驚訝。他收住腳步放下星汐，任憑他瞪著圓圓的大眼睛，用帶著稚氣的疑惑目光打量自己。

“你才這麽小，怎麽會……”束江蹲下身，有些不可思議的搖搖頭，“怎麽會知道‘學而優則仕’這樣深奧的話？”

“我還知道很多呢！譬如，百姓對閔戶宮城裏面那位皇帝大人的諸多不滿……”

聽著從孩子嘴裏蹦出來的“皇帝大人”幾個字，束江頭皮一麻，像是有人拿了棍子在他一池沈寂多年的心湖裏用力攪動一番，塵封在湖底的那些黑色冰冷石塊便紛紛隨著漩渦卷升上來，一點一點浮出水面，一點點拉扯著他的皮肉和心智。

“星汐，你是怎麽知道的？”束江心中五味雜陳，手掌拂過孩子的小臉，擦去他頰上的細汗，“我是說，‘皇帝大人’的事？”

“每次你去藏書閣或者藥園做事的時候，我就跑去找雲清大哥下棋，或者他抱著我去禪房，聽雲葉大師講課。有幾次路過大殿，我看到幾個人跪在佛像前，嘴裏說著“求求稅賦不要再漲”“求求不要再征丁打仗”“求求皇帝陛下體恤您受苦的子民吧”這樣的話，覺得他們好像很難過。”

星汐說著，揉了揉鼻子。

“阿江，什麽叫‘稅賦’，什麽又叫‘征丁’，還有還有，為什麽那些人明明都沒有見過皇帝大人，卻天天都在背後罵她呢？”

“那些罵皇帝的人，為什麽不能夠像我們平樂村一樣，從來不為食物和衣服發愁？他們不會自己去山裏采野果子，下河捕魚，或者像阿牛大叔那樣去打獵嗎？衣服也是可以自己做呀？”

“還有還有，我聽說，如果皇帝死了，就要把皇位沿襲給子孫。可是他們都說當今的皇帝大人沒有子嗣。好奇怪吶，皇帝大人不正是一個女人嗎？女人不都是能夠生孩子的嗎？她為什麽不行？那如果她死了，又是誰來做皇帝呢？”

“不過話又說回來，雖然沒有見過那位皇帝大人，可是我總覺得她是個昏君，嘻嘻嘻！”

一口氣把這些天來悶在心裏的話都說了個痛快，星汐一臉如釋重負，胖胖小肉手捏了捏束江有些僵冷的手臂，擡眼沖他沒心沒肺地笑起來。

束江一直悶聲不吭地聽著星汐自言自語，至此，心中像燒開了鍋的熱水，沸騰不停。星汐這番大膽坦率又不失童真的話，令他深感意外。

原以為，這個孩子喜歡纏著大人問這問那，只是天生對世間萬物有一顆好奇之心，卻沒有想到，他是這樣天資聰穎，書本上晦澀難懂的道理，他竟然一點就通，而且最難能可貴的是，還有自己的見解和認知。

束江猛然想起前幾日去寺裏送完藥，雲海住持送他出來路過禪房時，恰好看到星汐與年輕僧侶們一同在聽雲葉大師講課。

一屋子僧人正襟危坐，那個孩子，卻不拘禮節大咧咧地倚在雲葉大師身邊，一邊捧著臉認真閱讀手中的課本講義，一邊不時凝眉沈思，對雲葉提出的問題總是第一個舉手作答，引得眾僧紛紛側目。

束江覺得星汐太過淘氣，恐擾了佛門清凈規戒，想進去領他出來，

卻被一旁的雲海住持輕輕伸手阻擋。

“這個孩子，將來會是國家的救星。”雲海饒有興趣地觀望一會兒後，才轉過頭來，一臉笑意地對束江說到。

束江心中大驚，以為自己聽錯。

雲海揚了揚下巴，隨著笑意漸濃，滿臉的皺紋也隨之生動起來。

雲海壓低聲音說：“瞧，若論慧根，把這些年輕僧人的所有加到一起，也不及那孩子一半兒——老衲經常自私地想把他收到座下好好教養，而不是看他跟著你漫山遍野亂跑，一雙手腳，全是荊棘劃出來的血口子。”

說完，雲海故意瞄了束江一眼，“氣憤”地搖搖頭。

束江亦知雲海是開玩笑，便也隔著面具輕輕笑了笑。

“國家的救星。”那天離開後，束江牽著星汐小手一路往回走。他看著那小小胖胖的身影在前方蹦蹦跳跳，時而停下腳步，提一提往下滑落的那條不太合身的寬大褲子；或者，又常常被腳下石子兒坑氹絆一腳眼看著要摔倒，但每次都是虛驚一場，還不忘回過頭沖自己得意地笑一笑——不管怎麽打量，束江都只覺得這只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孩子。但不知為何，雲海這句聽來並非玩笑的話，卻一直響在他耳朵邊，又在他心底烙了個印記，再也抹不去。

“阿江，你為什麽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星汐伸手摸著束江的眉心，小手指一點點去摁平眉間的褶皺。

“我那個果子，不是也讓給你了嗎？嘻嘻嘻！”前一刻還一臉認真思考連成年人都不一定能想明白的問題，轉眼間，這孩子又恢覆沒心沒肺的咧嘴傻笑，不時用他的胖手指戳著束江的臉。

束江被星汐的伶俐鬼馬搞到無計可施，只能一如既往地搖搖頭，將他換了個肩頭來扛，繼續行路。

“吶，我說星汐啊！”心裏忽然湧出一股暖流，為什麽呢，束江一時也說不清楚。

“嗯，怎麽了？”

“為什麽不喜歡跟著我學習藥理醫術，反而是對政事和兵事那麽感興趣？我可難過了，你知道嗎？”雖然是和他開著玩笑，但真的從嘴裏說出這樣的話來，束江依舊覺得有些傷感。

“你想要聽真話嗎？”星汐忽然湊過腦袋來，神秘兮兮地沖他一笑。

“當然了！”束江繼續一本正經逗著他。

“因為……我想要做皇帝大人啊，嘻嘻嘻！”

童言無忌，束江忍不住笑出了聲，隨手拍拍星汐的屁股：“你的臉皮真的很厚吶，哪有一見到野猴子就嚇得哇哇大哭的皇帝大人啊！”

“哎呀那個嘛……是意外，意外啦！”星汐聽到束江揭自己老底，有些不情願和難為情，嘴裏撒著嬌，雙腿蹦跶晃個不停。

“不過，這個志向要實現的話，還需要讀很多很多書，參透很多很多道理才可以呢。雲海住持可跟我提過，想要把你接到寺裏去教你讀書做人，讓你做個修行小沙彌，你可願意？”

“不要。”沒想到，這孩子拒絕得倒是幹脆直接，一點都不含糊。

“嗯？不是很喜歡去那裏聽課下棋嗎？”聽著他脆生生的回答，束江吃了顆定心丸，又忍不住繼續逗弄這個好玩的孩子。

“比起那些，跟著阿江上山采藥更有意思，可以看到很多書本裏看不到的東西，它們可都是活的呢！而且，最重要的是……”星汐故意拖長聲音。

“什麽？”束江偏過頭去看他。

“最重要的是！我可不能不吃肉啊！像出家人那樣每天都吃蘿蔔青菜的話，會難過死的吶！”

“哈哈哈哈哈哈……”

童真話語響在耳側，束江笑著仰起臉。頭頂樹蔭散盡後，眼前一片豁然開朗的天地景色，金紅色陽光普照層巒疊翠之上，如一縷巨大輕紗掩蓋呵護，霸悍下柔柔傾灑出一腔柔情暖意。

陽光下，二人歡笑聲灑了一路，身後細長影子相伴相隨，林間流水潺潺，雀鳴不斷。

眼前，又是嶄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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