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節

關燈
難平樂

(五)

“甜嗎?”鶴舞看著束江擰著眉頭將嘴裏脆李嚼碎,艱難咽下,一副痛苦異常的樣子。

束江無語搖頭,端起暖茶一口氣飲盡,好沖淡嘴裏的酸澀味道。

鶴舞笑嘻嘻拿起盤中一顆脆李放進嘴裏,咬著嚼著,面不改色。

“可是我覺得很苦澀的藥材,阿江卻說甜呢。”

“良藥入口時泛苦,回味卻是甘甜。”

看著他一本正經接話的樣子,她垂眼,嘴角卻情不自禁溢出濃濃笑意來,無處掩藏。

“跟人生一樣。”

“好像人生啊。”

二人忽然同時楞住,頃刻又相視而笑,鶴舞偷瞄他一眼,覺得自己的臉頰似乎越來越熱。

“可是,初初嘗到的時候,心裏卻是不甘心的。”

“不明白,那樣苦澀的滋味,為什麽是我來面對它呢?為什麽不是別人?”

“我並沒有傷害過別人,為何要我一夜之間失去至親;我並沒有做錯任何事情,為何上天要給予我這樣的懲罰?”

束江聽著,不禁垂下眼,掐著手指甲,默不作聲,眸子,卻漸漸暗沈了下去。

鶴舞所言,何嘗又不是他的心聲?

幾番輾轉跌宕的經歷,難道不正像床榻上膏肓無救的一具病體,滿身都被藥湯浸泡透了,從指甲縫、頭發絲和毛孔裏都滲出濃烈苦澀味道來。

身如輕浮萍,無依亦無靠。

風箏打斷繩,隨風卷浮沈。

自己采遍世間千百種藥,竟無一味,苦澀可與眼下正經歷的這劫難相提並論。

藥湯尚有劑量,而這難,卻是沒有盡頭。

病人尚能討得旁人一絲憐憫關照,而自己,這般落魄狼狽,又去哪裏尋求並肩扶持的力量?

“阿江你……可曾怪我?”

束江陡然一驚,望向鶴舞,卻見她眼圈泛紅,目光灼灼,與往日清朗笑顏大不相同。

“明明還背負著深刻的仇恨未解,我卻逞強,讓您去做那些為難的事情……”

想他夜夜與不愛的女子輾轉榻上,只為求得精血交融,傳宗接代,春房似火香暖,而他的心,卻永滯寒冬。

她的心,難道又會比他好受半分嗎?

簡直比刀割還痛苦百倍千倍!

多想,那個依在他懷中安穩入睡,度過漫長黑夜的人是自己。

哪怕他對她毫無眷意情懷,能貼在他胸口,聽著他心跳和呼吸也已足夠。

活著,已是如此艱難,只不過想尋一個靜好的人相伴身側,彼此善待,這樣卑微渺小的祈求,亦是難以實現。

天意弄人,無可怨嘆。

“不,我從來,從來都不曾怪過你……”沈悶片刻,束江終是開口應答,迎著她赤誠的雙眼,一點一點,讀懂了那清潭一般的眸底盛藏著的,從未講出過口的悠遠深意。

他慢慢低下頭,輕輕一嘆:“當日,若不是鶴舞姑娘和鄰居們無私相救,只怕我現在早已……”

“阿江……”

“如果說,我還能做出什麽事情來回報你們,也……不過就是這樣了吧……”

“阿江!”熱淚終是無法隱忍,盡數傾瀉而下,劃過臉頰,刀割一樣疼,鶴舞捏緊了拳頭,“對不起,我……”

“沒關系,千萬不要為此感覺負擔。”束江看著她,反而淡淡一笑,輕嘆一口氣,晃動著桌上橘紅燭光。

“多少,亦算是一種救贖吧。”

“救贖……”鶴舞楞住,心裏念著這兩字,嘴裏欲言,卻又止住。

束江起身告辭,木門輕輕開合,廊下腳步漸行漸遠。

“但凡我能,又怎麽忍心……”鶴舞癡癡盯著紅燭,任憑燭光晃疼了雙眼也不移開視線,屋內靜謐無聲,人蠟淚各流。

束江長立院中,呆呆望著無窮無盡的夜空。

一片漆黑無光,像被一塊巨大的黑布籠罩頭頂,透不過氣來。

耳邊,還響著鶴舞滿帶自責的話語,眼前,始終是那雙含淚雙眼抹不去。

朝夕相處堆砌而成的情深義重,盤踞彼此心間,來回試探游弋,卻到底,還是化作了雲淡風輕。

不能,亦是無法僭越。

來生,若是……

內心忽然湧出這個假想,怯怯的。掂量著那個詞,束江不禁自嘲的笑笑,為眼下卑微茍活的自己,更是為無可撼動的宿命。

春來。

“啊!!!救命!!!”

“鶴舞,撐住!”

“不行!我……我快要不行了……啊!!!救救我!!!”

木屋裏彌漫著濃濃的血腥味,年紀稍長的幾個女人守在一旁,安撫著生產的鶴舞。

軟榻上,鶴舞渾身都被大汗浸濕,因為大量失血,面色慘白異常。

菊影摟著她,覺得她的身子像被大風卷起的一片花瓣,輕忽無力,漸漸失去重量。

所有人都焦急擔憂,卻都不敢擅自開口,只等著束江的吩咐安排。

榻前,束江跪在鶴舞身側,腦子像火燒一樣,燙,且六神無主。

一遍遍回身命秋雲與小葵姐妹端來熱水,聲嘶力竭,眼中都快滴出血來。

鶴舞意外難產,出血洶湧完全超過他的預料與控制,整個床榻和地板都被粘稠血液染紅,觸目驚心。

“熱水!!熱水呢???”手中又一塊巾帕被鶴舞鮮血浸泡飽滿,捏在手裏,竟像是一塊從她體內扯下的血肉,腥味撲鼻,令束江心跳失衡,眼眶裂疼無比。他回過身焦急催促秋雲,語氣卻是兇惡躁狂,與平日判若兩人。

“剛剛用完一桶,小葵還在燒……”被他焦慮的樣子嚇到,秋雲也不禁膽戰心驚。

“混蛋!!!!”束江怒目相視,眸子裏噴出火來,燒得眾人都不敢再多言半句。

“去取醒神湯,快!!”束江擡頭看著一側的桂隱,粗聲催促到。

桂隱忙起身去隔壁房間拿,其間,鶴舞又因為劇痛難忍哀叫兩聲,聲息漸弱,只剩殘喘。

束江見狀大驚,忙起身摟過她靠在胸前,輕拍著她的臉頰,連聲喚著她。

“鶴舞!鶴舞!堅持住!孩子就快出來了!!再努力一下,千萬不要閉眼,千萬不要放棄!!”

手忙腳亂中,束江將桂隱取來的醒神湯小心的一點一點餵進鶴舞嘴裏,貼著她的耳朵,一直柔聲給予她鼓勵,讓她保持清醒。

片刻之後,鶴舞艱難地睜開眼睛。

“阿……江……”她氣若游絲,一下將他的心勒緊。

他手抖著,將她摟得更緊,生怕她也像耳邊那絲飄忽的氣息一樣,隨時轉瞬即逝。

她卻笑起來,聲柔且啞,聽得他心坎滴血。

“如果……如果一開始知道,生孩子是這樣……這樣痛苦的事……那我……情願當初……”她手掌輕觸到他沾血的長指,那滿指殷紅晃得她有些心悸,於是微微闔了闔眼。

“不許說傻話。”他反手將她冰涼手掌緊握,輕聲打斷她。

“不是說好了,會一起迎接這個孩子的到來嗎?”他鼻尖蹭到她額角汗濕的亂發,忽然一陣發酸,只覺心中湧出巨大的悲涼難過,聲線也有些顫抖了。

“是……是有過這樣的約定呢……”聽著鶴舞奄奄一息的輕嘆,女人們個個紅了眼眶,淚如雨下。

“那,就要振作起來,勇敢一點啊!好不好?”他溫柔的聲音真是好聽極了,自己好像從來就沒有過這樣的機會,可以被他緊緊擁在懷中,離得這樣近,聽著他極盡耐心的鼓勵和訴說。

一生得此片刻,已是知足。

窗外午後春陽喜人,一束陽光照進屋子裏,灑在臉上,暖暖的,如同他的懷抱。

“阿江……”鶴舞緊緊攅住他的手,用盡殘存的最後一絲力氣。

“不必難過啊,一切……都是上蒼早就……安排好的……”

束江眉頭揪緊,心口鈍痛。

“答應我……一定……一定要幫我撫養這個孩子,你們……都要好好……好好活下去……”

嬰孩嘹亮啼哭劃過明晃晃的陽光,直向天際。

束江怔怔轉過身挪到窗前,呼吸著外面還帶著一絲涼意的清新空氣。

園子裏的綠圃裏,從一堆枯葉腐泥中長出一株嫩芽來,小小的身子,怯生生地探出頭,打量這個未知的新奇世界。

身後女人與孩子的哭泣聲不絕,喜悅和悲傷裹在一起,教人無所適從。

束江聽不到,他只是楞楞看著那棵新芽,看著它被一身冰霜泥淖的落葉護在懷裏安然無恙,看著它在夾雜了涼風的陽光下舒展著身子。

那是一個小小的,嶄新的生命吶!

看著看著,他終於露出久違的笑容。

他沒哭,臉上全是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