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平樂

（四）

轉眼冬末。

住在平樂村裏安逸無憂，又有鶴舞和一幫鄰居的悉心照料，束江的身子康覆得很快。待身子好一些後，束江便日日往深山裏探尋，精通藥理常識及豐富的經驗讓他采得不少藥材，雖比不上以前藩府藥山上那些珍貴，但用在尋常治療和調理上，已是綽綽有餘。

近一兩月，夜裏同房也多了起來。

有時候是小葵，有時候與秋雲，或者稍微年長一些的桂隱。

不同的女人，看向自己的目光裏卻總帶著相似的柔情難舍。

而他，亦總是對她們溫柔相待，耐心細吻輕撫，將一條軟巾帕蓋住她們的雙眼，再在她們的身體裏留下自己的痕跡。

空白寂寞的痕跡，形如寫在雪地上的誓言，倏忽散盡，無法長久。

“阿江的心裏，一定有著喜歡的人吧。”

某個夜裏，他疲倦至極，卻在昏昏欲睡之時，聽到背後響起小葵的幽幽一嘆。

她以為他已經熟睡，所以自言自語。

“真好奇啊，會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呢？讓你這麽執著，完全沒有辦法接受除她之外的任何人了。”

“真是嫉妒她，感覺好不甘心啊。”

“自己這麽努力爭取，到頭來卻敗給一個影子。”

束江靜靜聽著，慢慢合上眼。

影子。

他攅緊拳頭。

對，就是一個影子，就是那個影子。

那朵盛開在君位之上的帝王花，金色朝服垂墜，衣角隨風扇動如碟翅張揚，腰間環佩叮當，聲聲刺耳。

長眉如劍凜冽，眼角明黃線條挑出帝王威嚴不可褻瀆，唇紅似血，一開一合之間，失命者無數。

父親，兄長，慶榮，藩府。

若要將這些性命，這場深仇一樁樁清算，你我之間的恩怨悲歡，單憑手中餘生末年，又怎能算得幹凈，算得清楚！

人無枉死，血無白流，她留他於人世茍活生不如死，他則定要手刃仇敵，報得大恨方算雪恥——

這，也便是我如今的“使命”了。

這日恰逢鶴舞生辰，之前桂隱提議要盡心為她操辦一次，也算提前迎接即將出世的孩子。

一大早，女人們去林間采新鮮蔬果，阿牛去山中打獵，束江則拿了竹網站在溪邊撈魚，本來不許鶴舞跟隨，怎奈拗不過她堅持，也只好隨了她。

溪水清澈冰涼，也許是春天即將來臨的緣故，總有提早醒來的魚兒勇敢游來嬉戲，在淺灘裏濺起一陣水花。束江手忙腳亂的撈著魚，竭盡全力卻始終不得要領，總是空手而歸，引得岸邊觀看的鶴舞咯咯笑個不停。

“加油喔阿江，今天午飯的魚湯可完全就指望你了呢！”看著束江一臉著急，鶴舞忍不住又逗他一番，聽著他赤腳踩在溪水裏嘩嘩作響，她心中漣漪早已蕩開了去。

眼前這個拎著漁具笨手笨腳的男人，有些認真，有些不知所措，手臂上的淤泥蹭到臉頰邊，滑稽好笑，但在她看來，又如此心暖安然。

從什麽時候起，目光開始流連在他素色純凈的衣袍上無法撤回。

看著他溫潤如玉的眉眼，一句輕語，一聲低笑，都能輕易撥動她的心弦，蕩漾不止，餘音縈繞。

每日清晨，他都早起去山間采來新鮮藥草為她熬煮安胎藥湯；午後會扶她坐在灑滿陽光的院子裏，一邊修剪綠圃中的草植枝葉，一邊與她搭著話；晚膳前又去廚房叮囑桂隱為她做一份簡單的點心，知道她愛吃酸甜的，就細心將姐妹們采摘的水果洗凈搗碎成泥狀加在點心中，送到她房裏。

臨睡前，一定會細細把脈，確定胎像穩固，才放心離去。

從來不會覺得自己所做的事情瑣碎繁雜，無論何時見到他，與他傾談，都是面如春風，輕言細語。

溫柔至極。

所以，才會在睡不著的夜裏遠遠凝望他的房間，想著此刻在他枕邊安睡的是別人，心裏，終究還是會有一些難過和計較。

所以，才會如此貪戀，祈求白日長過黑夜，便可以多留他在身邊一刻，哪怕相對無言，靜看著他整理藥材，修剪枝葉，對她來說，都是心滿意足。

“嘩啦！”一串冰涼水珠濺到臉上，將鶴舞神智拉回，她轉眼一看，束江正拎著網兜站在自己跟前，一臉得意。網兜裏兩條半尺長的大魚來回扭動跳躍，卻怎樣都逃不過竹網的遮蔽緊纏。

“怎樣？厲不厲害？”束江興奮地喘了口氣，眸中神采飛揚。

鶴舞擡眼看他，忘了擦去臉上的水珠，跟著，也傻傻地笑起來。

夜裏掌燈後，束江如常來到鶴舞房中把脈。

房間角落處散放著幾個土陶花瓶，裏面插著幾支小葵采來的野花，屋內花香隱隱。

“怎麽樣？”鶴舞收了手臂，看束江還在低頭沈思。

“今夜我睡外屋。”束江想了一下，擡起頭對她說。

鶴舞頓時心如鹿撞，突突跳個不停。

見她一臉詫異，他笑笑解釋：“分娩期臨近，留心一些總歸沒錯，離得太遠，我怕萬一。”

鶴舞懵懵點頭，他又環顧左右：“藥具可都有準備？放在哪裏了？”

鶴舞將指了指藥箱，束江遂走上前去打開查驗一番，確定妥當之後才放回原處。

“阿江。”她始終心有惴惴，於是開口相問。

他回轉身來，嘴角泛起溫柔笑意：“怎麽？”

她眉心微皺：“這兩日，我忽然……有些害怕……”

他看著她的眼睛，暫時沒有應答。

她低頭咬唇：“明明之前這麽期待這個孩子的到來，但不知道為什麽，到現在，反而……”

“沒關系。”忽聽他輕笑。

“沒關系？”

“安心一點，有我們在。嗯？”

“嗯。”

束江又笑笑，想了想：“近來睡眠還好？有心悸嗎？”

見鶴舞搖頭，他如釋重負。

“看來，倒真是一個懂事體貼的孩子呢，還未出世，就知道為母親大人分憂，讓她不那麽辛苦。”

鶴舞聽他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話，也笑了笑，心內覺得稍稍輕松了些。

站了一會兒，束江看看燭臺：“夜深了，還不睡？”

鶴舞擡眼，也望向燭臺，見紅燭燃得正好，屋內暖光彌漫，心中一動。

“睡不著。可以……可以和你聊一聊天嗎？”

束江一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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