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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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平樂

(三)

離開鶴舞的房間,束江心事滿腹走出來,不知不覺到了柴房,聽到裏面有動靜,便踏進門去。

狹窄陰暗的房間內,阿牛揮汗如雨地劈著白天從山上砍下的新鮮柴火,也不怕冷,只穿著一件破舊的灰色單衣,胸前後背早已被汗水浸透了。

束江看著阿牛不知疲倦地賣力幹著活,心中霎時百感交集。

這就是平樂村裏唯一的男人,唯一的勞力。

聽不見,亦說不出話——原是一個可憐的聾啞人,在流寇襲村的時候藏身在牛棚躲過一劫,之後又趁著夜黑帶著幸存的村婦們匆忙逃離,幾番險境沈浮,終是救了她們性命。

躲過殺戮的女人們卻又再面臨尷尬,自家男人的遭遇讓村落幾近絕種,如果不能繼續孕育新生命,她們的逃離與茍活亦再無任何意義。

萬般無奈之下,只得確定讓這個憨厚沈默的中年農夫成為“種苗”,輪流與村婦同房共寢,直到她們懷有身孕。

如此荒唐卻又心酸至極的決定,若不是為了那個“使命”,誰又會在經歷喪夫失親巨痛的同時,心甘情願與一個完全陌生的男人行夫妻之禮?

“一切,都只是為了活下去而已。”想到鶴舞這句夾雜了滿腔悲怨和無奈地話,束江心中愈加沈重。

阿牛仍舊沒有發現束江站在自己身後,只是一個勁的幹著活兒,汗水順著他黝黑粗糙的皮膚滑落,浸濕了額角有些花白的頭發。

束江默默看了一會兒,轉身輕輕走了出去。

晚飯之後,小葵回到房間,剛掌燈,就看到門外有個人影晃動,心中疑惑,推開門一看,竟是束江。

束江看了她一眼,埋頭走進屋,又無聲關了木門。

“阿江公子……”小葵呆呆站著,腦子裏一片空白。

“之前,說了那些失禮的話,請小葵小姐不要放在心上。我……”束江低下頭,有些拘謹地搓了搓手。

“沒有,阿江公子言重了……只是,您……”

“我答應你。”束江擡起眼來看向小葵,燭光搖曳著,在她白凈的臉蛋上投下一小塊陰影,正好遮住了她那雙星星一樣的眼睛,也讓束江感覺沒有那麽難堪和局促。

小葵睜大了眼,渾身一僵。

“小葵小姐並不喜歡阿牛大哥,如果和他同房,一定非常痛苦。雖然我對小葵小姐沒有感情,但如果您對我有意,那麽,做這樣的事情對您來說,也就不會那麽痛苦吧。所以,盡管非常為難,但我仍然決定答應你的請求。”

束江說著牽起小葵的手,將她往自己懷裏拉近了些,嗅到她發間野菊花的味道。

難平樂

(三)

只是為了孩子,不需要沾染絲毫的情意眷戀也能做到。

只要不付出感情,也就不會對心裏真正喜歡的那個人產生愧疚之情。

墜落,在無邊無底的深淵中放開手中一直緊緊抓住的藤蔓,看著自己離那團微弱的光亮越來越遠。

沼澤地一片溫熱包裹,泥足深陷其中求不得解脫,卻可暫時忘卻煩憂。

我已被打回原形,脫離了高貴的靈魂,變成螞蟻,變成老鼠,變成塵埃,變成爛泥。

變成任何讓人輕賤的東西,唯獨不是我自己。

沖撞中打翻榻側燭臺,蠟油灑了一地。

身下小葵輕啜轉泣,指尖沾染到她滾燙的淚水。

後背有隱隱疼痛,許是,之前被她指甲抓傷所致。

不去想,反正,從頭到尾,心都是麻木無感的。

幾近巔峰,他將臉深深埋進她柔軟的頸側,感知到她皮膚泛起的陣陣戰栗,心中窒息不已,卻又不想再吸入一絲新鮮空氣來緩解。

一滴熱淚無聲湧出,染在她雪白胸口,換來一聲輕呼。

“阿江,抱緊我……”

他腦中一炸,心墻瞬間坍塌成廢墟,往事如厚重塵灰,一層又一層地抖落出來。

阿江,抱緊我。

他看到那個醉酒之後獨坐在櫻樹下看落英繽紛的女人,她的發絲蕩滌著與夜櫻一樣的迷離香氣,飄在他眼前,黏在他唇邊,揮之不去,越纏越緊。

她眼裏仿佛盛滿百花酒,教他只是看著,便已覺醉心難耐,想淺嘗一口,卻情難即止。

在她的都城裏,她的一舉一動都如此任性妄為,規禁禮數在她面前,不過一紙空文。

所以才能在大壽之日撇下殿內朝臣,一身素衣垂發於偏靜處獨酌幽思,拒人千裏。

所以才能越了禮數騎坐臣子身上,口中醉話連篇,要他做她的侍臣。

那個貼著自己纏綿不離的柔軟身體,那個沾滿花酒香甜氣息毫無預兆的輕吻。

像是初春的第一場雨,恰好潤在剛剛破土而出的新嫩枝芽上。

獵鷹翺翔天際,劃水而過,痕尚未散,身卻已遠。

它從不會留意到水中魚兒一直註視的目光,以及目光背後那絲難訴的傾慕與眷戀。

阿江,抱緊我。

她枕在他肩頭放肆熟睡,忽而醉語呢喃,嘴角還掛著甜甜微笑。

一片柔情蜜意的撩人之態,她渾然不知,而他,卻將此情此景深印腦中。

替她披上袍服,揉散她的長發,雙手卻再由不得自己,癡纏在她後背和腰際再也挪不開。

越收越緊,那一刻,心猶如欲放的花苞一樣充盈腫脹,千萬心緒交織,只想將懷中人與眼前飛舞落櫻一齊,狠命揉進自己的心底最深處去,塵封一世,守口如瓶。

而我,到底是忘了,自己只是一只螢火蟲。

怎可自大到妄想與星月並肩同輝,於夜空長明不滅?

一定是我過分的狂妄怠慢將你惹怒,頃刻間雲翻雨覆教我顯了原形,終於看清楚自己的渺小與狼狽,可笑與卑微。

至此,亦終於相信,獵鷹再度返回水面並不是為著魚兒的執著留戀,而是要取它性命,置之死地。

一腔深情暗湧沈浮,終究,還是錯寄了。

你怎舍得,如此待我。

束江死死咬住嘴唇,直到血腥滲入口腔。他閉上眼,一下又一下,狠命將自己埋葬在一座並不屬於自己的墳墓深處。

聽著耳邊吟泣不斷,他卻只覺虛空落寞,心中疼痛滿腔,卻無人可訴。

他別過臉去,看到窗外夜空一輪彎月。

寒涼似雪,那弧度,像極了一抹無語冷笑,就像她正看著此刻的他,居高臨下,不屑一顧。

他定定看著,直到眼前一片雪茫,良久,也朝著那彎月回以一抹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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