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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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平樂

(二)

“我拒絕。”

束江從坐墊上站起身來,濃眉緊蹙,眼底多了一絲平日裏難見的憤怒與不屑。

“這樣的事情,我是絕對不會答應的。”

房間裏只有鶴、江二人,暖爐上鐵壺裏的熱水燒得咕咕響,聽著那樣的動靜,鶴舞心裏也跟著冒起一串又一串泡泡,心潮不平。

不知道為什麽,雖然被他斷然拒絕,可心底卻湧出釋然和欣慰——

不,確切的說,是感動才對。

“束江公子你聽我說……”腦海裏浮現出前幾日廚房裏,小葵那張純真笑臉,鶴舞心中終是不落忍,於是再次試著開口相求。剛開口,束江就搖搖頭打斷,示意她不用再說下去。

“鶴舞,你不要再費口舌了,”瞟了一眼鶴舞挺起的大肚,束江收斂了話語裏的冷淡,重新拎起鐵壺,蹲下身去為她沖泡一杯安神湯藥,眉目嘴角,皆是堅定無改。

“‘種苗’這樣的事情,我一定,一定不會做的。”

鶴舞看著眼前冒著熱氣的褐色湯藥在純白杯壁上一漾一漾,少頃,嘴角勾出淺笑。

“是呢,和一個沒有感情交付的人同床共寢,結果只是為了所謂‘使命’。那麽長的夜,應該很難熬吧。”鶴舞將背往身後的軟墊上靠了靠。

束江聽了,瞟她一眼,又垂下眼,悶聲喝茶,不語。

“對束江公子來說,與不喜歡的女子同房,的確是一件無法做到的事情吧。”

“難道,不會覺得負擔嗎……”束江眼睫輕跳,盯著茶杯裏漂動的些許茶葉渣輕輕說了一句。

“你能想象嗎?”鶴舞笑著嘆了口氣,看向束江的眼睛。

“如果當初,我沒有遇到雪大哥,也會與村裏的女人們一樣,和阿牛哥同房,用這樣的方式來懷上孩子……”

束江手抖,杯中茶水險些晃出來。鶴舞看著,並沒有躲避他投過來的視線。

“剛剛逃到這裏的時候,我們幾個女人很害怕,不知道日後會遇到什麽險境,更不知道應該如何處理。那是怎樣的一段日子呢,已經回憶不起來了呢,現在。

“只記得,非常、非常地害怕。就連屋檐窗外飛過一只鳥,撲扇翅膀的動靜都會讓我們失聲驚叫出來。

“從來沒有那樣害怕過。怕那些寇匪隨時會追到這裏來,發現我們的蹤跡,然後將我們捉去軍營中侮辱蹂躪;怕山林裏的野獸來襲,讓好不容易逃出來的我們再次面臨死亡的威脅。有了這個孩子以後,就更加擔驚受怕了,生怕自己不能好好活下去,從而連累了無辜的他……

“如果是那樣的話,真是一件讓人絕望的事情啊。與選擇死不同,活著,會讓你付出更大的代價和痛苦。

“那種煎熬,一個人怎麽承受得住呢?所以,心裏會想著找一個依靠和支撐。

“孕育孩子,通過這樣的方式,感受到自己的體內正在形成一個嶄新的生命,他在一點一點的長大,陪伴自己度過每一天,然後瓜熟蒂落哭喊著來到這個世界上,他是自己血脈和生命的延續。

“一定會很幸福的吧,他來的那一刻。感覺,之前所受的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為了這個孩子,什麽樣的辛苦都能捱得過去。”

鶴舞端起安神湯小口飲著,湯藥有些許苦澀,溫熱入喉,回味中又化出些許甘甜。

“血脈和生命的延續?難道鶴舞小姐心中,孕育一個孩子僅僅是為了完成這樣所謂的使命嗎?”束江擱下茶杯,往暖爐裏添了些柴火。他知道鶴舞註視著自己,也不想回頭,只盯著跳躍的火苗看著。柴火有些潮濕,熏得他雙眼酸澀難忍。

“如果僅僅為了‘使命’,便不應祈求任何情感牽連。一個無辜的新生命體內,混淌著兩個並不相愛的人的精血,而且還要伴隨他一生一世,他的疑惑,你沒有辦法應答;他的憤恨,你亦不能化解——若是這樣為人父母,心中何來安穩無愧?”

束江聲線一如既往輕和,言辭語氣卻帶著不容反駁質疑的肯定,鶴舞手臂一僵,擡眼去看坐在對面的他,嘴唇張合幾次,卻終是無言以對。

“以‘使命’這樣的謊言欺騙自己和他人,才是最愚昧的行為啊……”

“不是使命!是真心喜歡!”

房門猛地被人推開,響聲驚得鶴江二人側目,只見小葵趴跪在門口,胸口起伏,眼圈鼻頭泛起紅暈。

“小葵,你……”鶴舞慌神,想要起身,被束江按住手背。

他下巴微擡,看著眼前身著橘黃色衣袍的少女,一雙杏眼帶淚,眸中神采尚不解人世風情,只透著一股原始純真,如深山澗水旁一株嫩綠新芽。

“喜歡?”束江眉心一緊,“小葵姑娘,你還年輕……”

“我懂!是高興和幸福的感覺!”不等他話音落地,小葵便打斷了他,臉上表情又是著急,又是真誠,“像是冬天的陽光一樣,讓人從裏到外的開心。”

“你……”束江一時語塞,楞住無語。

小葵臉頰飛起兩朵紅霞,看向屋內二人的目光卻更加堅定。

“我喜歡阿江公子,喜歡看著您在花圃裏侍弄花草,喜歡看著您采完藥之後回到房間去配藥,喜歡看您在廚房熬煮藥湯……總之,只要看到您的身影出現在眼前就會很開心,無論您做什麽都好。”

“帶著這樣的心情,根本沒有辦法再一個人悶聲生活,所以,即便說出來會很失禮,卻仍舊……仍舊想讓您知道我對您的情意!”

“想要一個支持,哪怕一個孩子也好,那一定是非常非常幸福的事情了!”

小葵說著,忽然沖著束江行了大禮,目光中滿是期待:“阿江公子請不必多慮,就算是,就算是由我自己來撫養這個孩子也沒關系,不需要您……”

“胡說!!”束江豁地站了起來,手指驟然收縮緊握成拳,眸光暗沈,“小葵,你到底知不知道為人父母需要肩負怎樣的責任!你……你怎能如此自私!”

束江情緒有些激動,他側過臉去,喘了一口粗氣。

“難道我不知道為人父母是要以彼此相愛相敬為前提嗎?!”小葵也站起來,對著束江重重說了一句,旋即熱淚噴湧而出。鶴江二人見到,一個心疼至極,一個瞠目呆立。

小葵用手背用力擦了一下眼淚,哽咽道:“可是我,怎麽可能會有那樣的運氣啊……”

小葵身子癱軟下來,倚在門上,眼角滲出一絲幽怨悲傷,與她年輕活潑的面容極不相稱。

“能夠日夜伴在阿江公子身邊,與您一起分享彼此的喜悅憂傷,又互相給予對方鼓勵和支持的那個人,怎麽可能會是我呢……”

“小葵姑娘……”束江此刻只覺如鯁在喉,想要勸慰,卻遲遲找不到適宜的話,亦開不了口。

“所以,我只是想讓自己的生命得到延續,可以嗎?一個孩子,對於您來說,真的就那麽難?您想想,如果一個新生命誕生,我們好好地撫養他長大,然後說不定,他會活著走出這片深山,到外面的世界去。他還……”

“夠了!不要再說了!”鶴舞忽然重重敲了一下案桌,驚得束江回頭去看,小葵也驟然收聲。

“鶴舞姐姐……”小葵看著她,滿臉不解。

“小葵,去廚房,把晚膳給菊影大嬸送去,守著她好好吃飯。阿牛大哥畢竟是個男人,照顧起來不像我們那麽仔細。”

小葵遲疑了一下,趴在原地未動,鶴舞耐心地繼續勸了一句“快去吧!”,她才訕訕站起身,抹了抹臉上的淚珠,有些不情願的關上門離去了。

屋內又恢覆了安靜,束江覺得有些面熱,低下頭去搓了搓臉。

過了一會兒,才聽鶴舞重重嘆了口氣。

“束江公子,剛才的事實在抱歉,請千萬不要對小葵產生誤解。一切,都是我考慮欠妥,對不起……”鶴舞看向束江的眼睛,幾經努力,才勉強擠出一個微笑來。

“你不願意做的事情,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勉強的。”

“鶴舞,我……”束江欲言又止。

“這是村子裏的事情,你無需放在心上。我會好好處理的,小葵的話,也會想辦法勸說的,沒關系。”

束江眼睜睜看著鶴舞將暖湯服下,她朝他笑了笑,嘴角扯出幾分不自然。

“與活下去這個使命比起來,像我們這樣卑微的人,遠遠沒有談論感情的資格,不是嗎。”

束江埋頭,十指緊緊交握揪緊,他看著自己的指甲,泛起一片慘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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