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影現

（六）

宓櫻淺笑一聲，隔著珠簾朝尋舞點了點頭，輕啟朱唇：“都道是曲贈無情人。這首長相思，尋舞，你已是許久不給朕聽了。”

說罷，緩緩起身，朝著尋舞而來。浴衣半透輕薄，隨她步子開合輕漾，衣下玉體半隱半現，映著殿內昏黃燭光，更添幾分誘人春色。尋舞癡癡看著，竟忘了君臣之禮。

直到宓櫻行至最近的珠簾前，尋舞這才恍然回過神來，忙將月琴放至一旁，俯身跪下，口呼萬歲。宓櫻並不作聲，尋舞聽得珠簾上串珠相碰，聲如珩佩。不知怎的，他又聯想到前些日子宮中那件怪事和與之相關的傳聞，心下一涼，跟著更覺身後不知哪裏鉆來一陣冷風，刮得他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起來，去那邊坐著。”尋舞心裏正不停念著佛，忽聽君上柔聲喚他，擡了頭起來，見她指了指不遠處的暖榻，示意他坐過去。尋舞趕緊起身，攜了琴老老實實走過去坐了，又見珠簾輕挑，君上也跟著款款而來，挨著他坐下。

尋舞的心猛地跳個不停，盡管入宮後宿荕曾細細教習過他如何侍奉君上，之後也有過幾次侍寢的經歷，但畢竟是初涉人事的年紀，又是與天子獨處，因此尋舞仍難免害羞局促，緊緊保住懷中那把月琴，心裏胡亂將琴弦數了一遍又一遍，卻始終數不清到底有幾根。

宓櫻倒是不介意他的生澀純真，舒服地倚在榻上，一條腿似是無意地搭放在尋舞大腿上。他身上衣衫布料溫潤柔軟，如同他相貌性情。宓櫻赤足，腳趾細細摩挲，將那塊布料蹭出幾絲褶皺來，又擡眼沖尋舞笑了笑，甚是嫵媚，因一半面容藏於面具之下，便更顯魅惑。

尋舞暗自咽了咽唾沫，覺著君上搭在自己身上的那只腳腳掌似朝他兩腿間滑去，頓時背挺得筆直，全身都緊繃起來，趕緊將目光移向別處去，臉也漲得通紅。慌亂間，手指不小心撩到琴弦，撥出一聲亂音響徹寢殿，煞是突兀。

宓櫻聽著，先是一楞，再看尋舞這般模樣，竟忍不住咯咯笑起來，尋舞更是惶恐，坐也不是，動也不能，心裏還莫名怕得很，只能死死抱住月琴不撒手，就跟抱著自己的救命稻草似的。

宓櫻笑夠了，再見他那副窘樣，莞爾一笑，撩了撩耳邊長發，將腿收回，笑道：“罷了，瞧你這副樣子，朕都不忍心再逗你。罰你再唱一曲南鄉子，如何？”

見君上並未因自己舉止動怒，尋舞如釋重負，連連擦了擦冷汗，重新正了正琴弦，緩了口氣，撥動琴弦。

“嫩草如煙，石榴花發海南天。日暮江亭春影淥，鴛鴦浴，水遠山長看不足。③

“路入南中，桄榔葉暗蓼花紅。兩岸人家微雨後，收紅豆，樹底纖纖擡素手……”④

尋舞唱及動情處，雙眼微闔，琴曲似山徑蜿蜒，似流水潺潺，轉乘起合處，皆動人心意。

“往事已酸辛，誰記當年翠黛顰？盡道有些堪恨處，無情，任是無情也動人……”⑤

尋舞一怔，指尖驟停，而宓櫻口中詞聲綿長，曲調婉轉，詞中哀怨離愁不盡不絕，似絲線纏繞心口，靜聽之下， 教人動容。

“君上……”尋舞默默放下月琴，深深看著坐在對面的君上。她嘴角似有微光閃過，轉瞬即逝，又被她飛快拭去。尋舞一時不知說什麽好，便直直望著她，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接一下很清晰，卻又不像之前那般急促了。

“尋舞。”

“是，臣下在。”

“你……入宮多久了？”

“回君上，至上月初三，已八個月整。”

“噢……”

“君上……”

“尋舞。”

“是。”

宓櫻朝前傾了傾身：“替朕把這面具揭下來。”

尋舞以為自己聽錯，一時沒敢動，宓櫻索性捉住他手撫上面具，尋舞這才使使勁，將面具揭開。

霎時呆住，手中面具隨之落到榻上，翻轉過來。

尋舞倒吸一口涼氣，不禁往後移坐半步。宓櫻見了，對他的反應像意料之中，只淡淡笑笑。

“看清楚了嗎？”

“……”

“朕問你，看清楚了沒有？”

尋舞一時說不出話來，只得連連點頭。

宓櫻又問：“什麽樣子？”

尋舞猶豫，不敢貿然應答，宓櫻見狀，又湊近一些，兩眼盯住他雙眸，道：“什麽樣子，朕要你說出來。”

“君上眼睛……眼睛……”尋舞話從口出，又覺失態，連忙下了榻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體似篩糠，再不敢擡起頭來。

“雙眼通紅，如浸血妖魔，對嗎？”宓櫻蹲下身，伸手扯起尋舞撫琴的那只手，尋舞驚愕不已，眼見著自己手指被君上牢牢抓住，直往她雙眼而去，他嚇得趕緊閉上了眼睛。

“你聽人說，宮裏富貴奢華，仙境似的，眼之所見都比畫上畫的好看千倍萬倍，滿懷憧憬地進來，卻發現自己不得不成為他人的工具，日日寄人籬下，言行都要看人眼色——可見，耳聽為虛；你又見朕面具之下這張臉，青面血眼形容可怖，但細細一探，就會發現所謂噬人血眼，不過是一層又一層胭脂塗畫而已——由此，眼見亦並不為實……”

宓櫻拉著尋舞的手指，將眼眶周圍“血色”慢慢擦去，露出真容。看著他面色由驚轉平，宓櫻也笑了起來。

“朕可不會你那出臉戲，只能這麽著胡鬧一番，原本為逗你，卻不想嚇著你了——”

“君上……”虛驚一場，尋舞這才徹底回過神來，不覺為剛才的失儀深感懊悔，正要再說，宓櫻擡手止住。

“錦和苑，你不用再回去了，今夜你就在此安歇，朕會吩咐敬事處的人處理好，不要擔心。明日，自有人來接你出宮去。”

尋舞聽著，不由一楞：“出……出宮？君上，這……”

宓櫻點頭：“你天資不錯，朕會命人給你找一位好師父，你從此跟著師父悉心研習琴技，多念些書，今後做個琴師，自立自強，再別靠著他人施舍度日了。”

“朕看得出來，你是真心喜歡撫琴唱戲，不如窮盡一生，做好這一件事，個中歡樂滿足，遠遠強過你在這宮中艱難求生。尋舞，你尚年輕，正值芳華，也許你還不能體會得到，人這一輩子，若是能與自己所鐘愛的人、所摯愛的事共度，那該是多麽幸運！”

“可惜這普天之下，能擁有這幸運的人寥寥無幾，即便朕身為天子，亦是不能——因此，朕希望你能，若是這樣，朕真心為你感到高興。”

宓櫻挑開珠簾，往偏門走去，臨走前，回身最後看他一眼，道：“那面具，明日出宮時一並帶走吧，朕並沒有什麽好賜你的，這面具，權當是個紀念。”

穿過偏門行至門廳，久侯在此的阿椿趕緊迎上來，見君上臉上胭脂已化開褪去，頰側依稀可見淚痕。

“君上，您……”阿椿瞧著宓櫻神色不太對勁，又不敢貿然開口相問，只得陪著小心，萬分留神。

“為什麽，”過了一會兒，宓櫻才漸漸回轉精神，甫一開口，眼底就暈起一層潮霧，“為什麽，朕還是不覺得滿足和幸福呢？”

“一直以來夢寐以求的結果，帝位也好，天下也好，宮裏走馬燈一樣輪轉不停的年輕男人們也好，什麽都有了。”

“可是，為什麽，阿椿，朕仍是空虛至極，覺得自己像田埂上的稻草人一樣，即便穿上再絢麗奪目的衣服，也依舊只是一個沒有思想和感覺的可笑的木偶。”

忽明忽暗的燭光下，阿椿看見一顆晶瑩淚珠從宓櫻眼眶中滾出，順著臉頰無聲滑落，劃過臉上厚重脂粉，再慢慢暈開，像一朵殘缺的花瓣。

“君上，”阿椿擡了擡眉，故作輕松地對宓櫻笑了笑，“君上對今晚侍臣不滿意，是奴婢沒有盡到責任，奴婢明日再去著人為您尋更好的……”

“夠了，阿椿，”宓櫻不耐煩地皺了皺眉，牽牽衣衫裙角，“朕很累了，想好好睡一覺。”說罷，她徑直朝自己居所去了。

阿椿在門廳通廊站了很久，宮墻外似傳來打梆聲，她聽到了，嘆了口氣，慢慢走到燭臺前，一口氣將那只即將燃盡的蠟燭燭火吹滅。

走出昭陽所寢殿，阿椿擡頭看著已經有些泛白的天空，大片灰藍色雲朵積壓在一起，更加讓雲深處那團弱弱的朝陽光亮越發凸顯出來。

“憑他再微弱的光，那也是光啊。”嘴裏突然沒來由的念叨了一句，阿椿理理頭發，往自己的居所慢慢走去，遠處天空隱約響起幾聲鳥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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