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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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影現

(五)

是夜。

阿椿守在寢殿門廳,瞧著桌上那柱百合甜香一寸一寸的燃。晚膳後,君上突然說想沐浴,阿椿趕緊讓阿端幫著張羅了,本想跟著去侍奉的,不想君上卻不讓任何侍女隨同,只淡淡說了句“朕想一個人待一會兒”,於是阿椿也就讓阿端一眾人各自散了,自己侯在門廳外。其間,敬事處許總管來報,說今夜奉旨侍寢的舞大人已經到了昭陽所,人在寢殿裏候著。阿椿表示知道了,又親自送走許總管,回來後,仍去門廳等著。

浴室內霧氣繚繞,一池碧水面上鋪滿了各色花瓣,四個池角又點熏香,滿屋清香撲鼻。

宓櫻和衣坐在鏡前,看著鏡中自己的影像發楞。暖熱霧氣覆蓋住鏡面,鏡像變得朦朧不清,但她也只是端端坐著,像也不在意鏡中那影究竟如何似的。

面前是一堆胭脂、水粉、花露、凝膏,她目光從這些盒子瓶罐身上掠過,並沒有欣喜,反是更顯恍惚。身後不遠處的浴池裏,人造泉湧水聲淙淙,靜聽之下,也頗有幾分樂韻。宓櫻聽著,手稍稍頓了頓,伸向其中一只胭脂盒,輕柔擰開,胭脂紅潤似血赫然眼前,握在手心裏,像極了一朵開得正盛的血櫻花。

腦海中忽然劃過閃電,耳邊似響起一聲極短極微弱的箭嘯,轉瞬即逝。

她偏了偏頭打量,長睫輕顫,驀的,竟猶自笑了笑,指尖不知不覺觸向那層細膩粉末。

寢殿內,男侍尋舞來回走著,不時朝著偏門方向望去,與以往不同的是,今日他眼中沒有期待,更多的,卻是不安和畏懼。晚膳時,敬事處來請,說今夜君上點了他名字侍寢。尋舞登時腦子一炸,那個“不”字已然湧到嘴邊,就差脫口而出。一側的宿荕卻替他先謝了恩,待敬事太監走後,又一臉喜色,要他趕緊收拾一番,好去侍寢。

“噢,別忘了,把琴也帶上。”宿荕指指內屋,朝尋舞擠了擠眼道。

尋舞入宮是宿荕一手操辦的,因而自然而然也成了他身邊的人。半年前,宿荕失寵,在宮中地位一落千丈,再也找不回當初那份風光。眼見宮中年輕男子浪潮似的蜂擁而至,君上身邊的侍臣也是走馬燈似的換個不停,照這情勢下去,自己早晚是要被攆出宮去。宿荕心有不甘,仍想著有朝一日君上回心轉意,自己借而覆寵,東山再起。偶然一次宮宴,宿荕見到席間彈琴助興的琴倌尋舞,見他奏得一手妙琴,又懷一門絕佳的“臉戲”,當下便有意召進宮中悉心栽培,日後作為寵臣獻與君上,好為自己覆出鋪平道路。

尋舞出身低賤,入宮後一下錦衣玉食,出行亦有丫鬟小廝前呼後擁,竟也漸漸戀上這份虛榮,遂安下心來跟著宿荕好好學藝,只求這輩子就此榮華富貴不斷,至於其他,畢竟年輕懵懂,又無城府心機,也未曾考慮太遠。幸而他天生一副好皮囊,性情又極溫順,與君上相處一兩次後就已得了恩寵,平日裏,即便宓櫻不召他侍寢,也會時不時宣他入昭陽所去,聽他奏琴唱戲,圖個樂,解解悶子。最近一回,君臣二人相談甚歡,宓櫻醉酒後,將尋舞唱戲時所佩戴的那個“半面妝”面具留下,尋舞不解,回去之後告訴宿荕,宿荕卻為此喜之不盡,尋舞忍不住問其緣由,宿荕卻不願多說。

“嘿,別楞著了,一會兒晚了!”見尋舞仍是楞楞的不動彈,宿荕急了,戳他兩下,卻見尋舞一臉難色垂下頭去,再擡起來時,眼裏竟包著淚花兒。

“哎你哭喪著臉做什麽?趕緊換衣服準備侍寢去呀?”宿荕一頭霧水,外間敬事處太監還候著,他也不好大聲斥責尋舞,一著急便把他揪到裏屋去,關上了門。

不料宿荕還沒轉過身來,就聽“噗通”一聲,轉身一看,尋舞竟跪下了,還不停抹著眼淚。

“怎麽了這是?”宿荕見狀,心裏又急又氣,準備了那麽久,也許今夜就是成敗關鍵,他可不想被這小子一哭一鬧前功盡棄。

“叫你去,去侍寢!又不是讓你去送死!嚎嚎嚎,嚎什麽喪呢!”宿荕一把將尋舞從地上扯起來,壓低了嗓子惡狠狠道,“別嚎了,趕緊,把衣服換上!”

“大人,我怕……我怕啊!”尋舞被宿荕這麽一嚇,眼淚倒是嚇回去了,但臉色卻更顯蒼白,說話也不由自主地抽泣起來。

“昭陽所,有妖怪……青面血眼的妖怪……”

宿荕一聽,頭皮驟時一麻,他趕緊捂住尋舞的嘴,心有餘悸地四下張望,確定此話沒有被第三個人聽了去,這才重重往尋舞背上捶了一記。

“你個混賬東西!怎麽跟那些娘們兒丫頭一樣,聽風就是雨?昭陽所乃天子寢居地,哪兒來的妖怪?你這賤蹄子,跟著老子吃好的,穿好的,老子又花這麽多心思培養你,到頭來就是這麽報答我?!”

尋舞被宿荕一番惡語嚇得噤聲不語,連呼吸都不敢太明顯。又挨了幾記拳腳和幾籮筐臭罵後,終於明白今夜之事是躲也躲不過了,無奈之下,便取了琴,更了衣,隨太監一同往昭陽所去。

“記著,今夜一定要好生侍奉君上!”臨走前,宿荕在他耳邊的再三叮囑,讓他一路行來都心有惴惴。

……

不知又過了多久,偏門方向仍是不見君上出浴而來。候得愈發百無聊賴的尋舞抱緊懷裏的月琴,猶自看了看,心想“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奏一曲,既是壯膽,也是增情”。於是,也就索性定下心在大殿中坐下,撥了撥琴弦。許是心有所念,這一撥,竟再止不住了,他手指撩撥下,琴聲如泣如訴,在這空曠大殿中回響更顯悠長纏綿——

“山層層,水泠泠,一曲龍吟萬慮淸,風微元鶴鳴。”①

曲音未盡,尋舞隱約聽得身後不遠處有輕微動靜,他手中琴音不斷,人壯著膽子回頭去看,不看不要緊,一看竟有些心驚——層層珠簾後,有一白衣女子倚榻而臥,身姿婀娜,舉止嫵媚。借著搖曳燭光細看之下,似乎還戴著“半面妝”,半張臉都藏在面具下,唯紅唇耀眼奪目。

“憶歸期,數歸期,夢見雖多相見稀,相逢知幾時?”②楞神間,尋舞忽然聽得女子開口,跟曲輕聲吟唱,其聲如夏日山澗溪流,潤人心脾,卻又始終若即若離。

尋舞聽得楞了,竟忘記繼續撥琴,此時又聽女子淺笑一聲。

“都道是曲贈無情人。這首長相思,尋舞,你已是許久不唱給朕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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