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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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非

(三)

暖屋中,滕申略垂著頭,不知是心慌,還是那盆爐火燒得過旺,總感覺憋悶,有些透不過氣來。屋子裏又過分安靜,他盯著自己的手指看了好一會兒,終是按捺不住,偷偷擡起眼來望向對面——恰好,迎上平治看向他的目光。

那個人——滕申心裏是暫時如此定義平治的——雖面無表情,但又的的確確能察覺出他對自己的一絲疑惑,甚至是排斥來,盡管滕申也說不清楚,為何會有這樣的感覺。

“隨它去吧,反正混沌已徹底過去了。”橫下心這麽一合計,滕申就覺得沒那麽局促了,表情也更顯得自若了些,甚至,還沖著一直不錯眼珠打量自己的平治笑了笑,露出潔白的牙齒。

平治心裏卻鼓點似的響個不停,他亦深感不解,說起來,滕申只是一個尚未成年的孩子,緣何自己總是對他沒有好感,甚至,反有一絲厭惡。他默默看著他沖自己展露出的那個笑臉,心中一緊,想起束家火災當日,他逃出生死場返回藩軍營地後,一直跟隨君上身側,察言觀色異常機敏,臉上,也是這副笑容。

那笑容,在他看來,完全脫離了孩童的天真,盡染狡黠世故,且更讓他心驚的,是隱約察覺在那背後,似乎還藏著自己無法破譯的,巨大的欲望和企圖。

平治手裏捏著一塊半掌大的玉如意。這是君上下旨封賞時一道送來的,要他轉交給“世子”。

“世子”,哈。平治拇指揉著如意溫潤的脊背,在心裏冷笑一聲,咬了咬牙。一個被親生父親隨意丟棄在流寇堆裏打滾,命如草芥的野孩子,一夜之間,竟搖身一變,成了貴族公子哥兒了。

“剿寇有功”,平治幽幽嘆了口氣,再看向滕申的目光中便多了幾分其他意味。未曾想到,鋌而走險費盡心思下的一招險棋,救活的不是自己,而是旁人。

想著,心中憋悶更添一重,平治撤回視線,將茶盅裏剩下的半碗茶一股腦倒進肚裏,緊握著手裏如意,站起身來。

滕申見狀,忙也跟著站起來。

“大人……父親?您……”那道聖旨從此改變了二人關系,但突然改口還有些不適應,滕申難免面紅。

平治不說話,擺擺手示意他無需勉強,順勢又把那支玉如意塞到滕申手裏:“君上贈你的,好好留著罷!之前柘大人來通報,說君上要召見我,我去去就回。你……你歇著就是了。”說完,也不再看他,一陣風似的走出屋去。

滕申雙手捧著那支如意,有些懵。他倒是不在意君上賞的是什麽東西,更不在意平治對自己的態度——無論怎樣,都改變不了他已成“世子”的事實——恰是平治臨走時丟下的那句話,讓他起了意。說到底,滕申對君上下詔封自己為平西王世子一舉也甚為不解,他以為,憑借剿殺幸左木寇軍之功,自己理應隨君上返京,留在宮城沿襲生父滕仲一的官職,日後在朝中建立自己的權勢地位,而不是繼續待在這個荒蠻偏遠的西疆,跟一個完全不知其為人如何的陌生人結為父子,作一個沒什麽實權的“世子”。

“世子”,哈。滕申摸著如意冷滑的頭端,冷笑出聲,回想自己這些年來在泥潭沼澤中掙紮求生,難道為的就是區區一個“世子”?或者,為一個姍姍來遲沒有任何血緣之親的“父親”?!幼年被親生父親狠心拋棄的陰影始終盤踞心底,並沒有隨年歲增長消逝半分,反而愈加深重,若不是因著這份恨與不甘,自己又如何咬緊牙關熬過那段非人的日子?

遠處院門關合,滕申驟然回過神來,想了想,他將玉如意揣進兜裏,循著平治身影悄悄尾隨上去。

藩府墓地。

宓櫻一人立於一座新立的墳前,肅穆不語。

石碑上,朱紅漆色刺眼,仍像未幹。

宓櫻視線循著碑上字跡,“忠烈大將軍束玄之墓”,一橫豎撇捺,一字一劃如刀,在心上用力拉出深刻血痕,橫七豎八。

明黃色龍袍下,她雙手一而再,再而三地用力,緊緊攥成拳頭,長甲抵得她掌心泛痛。唯有這樣,才能逼迫自己忍住隨時都可能奪眶而出的淚水。

“微臣參見君上。”不知過了多久,身後不遠處響起一聲輕喚,宓櫻眼珠動了動,仍沒轉過身來。

平治見她身著皇服猶顯莊重,發髻裏除了那支金簪,一應裝飾皆無,齊腰長發也用一根素白發帶籠系,垂在背後。見她毫無反應,平治原本想好的一肚子話,也被壓在嗓子眼裏。

“微臣……”平治略提了提聲量。

“跪下。”宓櫻生硬打斷,引得平治一怔。

“朕叫你,跪下。”宓櫻緩緩轉過身來,瞟了一眼身後立著的平治,眼尾金色細線上挑飛揚,上下眼瞼略染紅暈,眼底氤氳一層水霧。她口中話語聽似清淡無心,卻又帶出長長熱氣,隨著北風,很快飄散在空中。

平治心跳驟然加快,雙手也不知為何顫抖起來,手指僵直緊貼在腿側,拼盡全力想要彎曲起來握成拳頭,努力了幾次,終是徒勞。

“噗通”一聲悶響,平治雙膝跪地,宓櫻聽著那聲,仿佛也擊打在她心坎上,扯著太陽穴猛然跳動一兩下。

“平西王,你認為朕賜玄將軍的‘忠烈’封號,如何?”宓櫻屏著氣息,走到平治身前站住,居高臨下看著他的頭頂,雙瞳泛起深藍。

平治雙唇顫抖,戰戰兢兢望了一眼宓櫻,道:“微臣……不敢妄議……”

“怎麽,王爺認為,玄將軍為國出生入死這麽多年,視死如歸,立下戰功赫赫,最後戰死沙場,仍是配不上‘忠烈’二字?”

君上話語字字入耳,聽來總覺話中另有深意。平治腦中頓如雷轟,冷汗驟起,身子也跟著一下又一下顫栗不止。

“怎麽會,怎麽會呢?”他有些失神,秋祭那夜之事走馬燈似的在眼前掠過,記憶也裂成支離破碎的片段,再也無法拼湊齊整。他凝視著眼前濕潤的石地,身下一層墨綠色青苔,浸了雨水,更加濕滑。

“或者,王爺是覺得,玄將軍死得還不夠慘,下葬時屍首俱全,比起那些葬身箭陣、身上千瘡百孔的兄弟們,已是幸之又幸,因而,壓根兒談不上什麽‘忠烈’?!”

“不,絕不可能!那件事,絕不可能被君上發現……”平治猛然擡頭,見宓櫻正蹲下身來,面上波瀾不驚,他在她深遠瞳孔裏,看到了那個在凜冽大風中縮成一團不住發著抖的可笑的自己。

“王爺是不是,還有一些話,沒來得及跟朕說?”宓櫻伸手,抓住了他梳得齊整的發髻,手下驟然用力,毫不留情將他臉扯向束玄墓碑,

“或者,是跟忠烈將軍說?!”

平治別著頭十分難受,卻也不敢掙紮作聲,頭皮快要被扯落一樣劇痛,但君上仍舊沒有要收手的意思。慢慢的,心裏那點兒殘存的僥幸開始瓦解,崩塌,內心深處反而生出一絲安然,替代了先前的惴惴不安。

不是不明白自己終究會有這一天,只是未料到,它竟來得這樣突然,沒有任何預兆。

“朕去墓後面待著,你盡可與將軍傾訴衷腸。隔著大風,朕聽不見;這裏全是死人,亦沒人能告發你。”宓櫻松了手,冷眼瞧著平治整個人像被抽走筋的廢人癱軟在地,她不再看他,站起身,朝束玄墓後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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