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節

關燈
(四)

平治跪在原地,只覺雙膝灌鉛一樣沈,一點力也使不出來。石地上又硬又冷,硌得雙腿發麻變僵。頭發被抓散後,松松垮垮耷下來,盡顯狼狽之態。他艱難擡起頭,看著眼前束玄的墓碑,碑上紅字如血,染成一團,在他眼底燒成一團火。他閉了閉眼,努力喘勻氣息,良久,才張了張幹裂爆皮的嘴唇,半字未吐,卻先嘆出一口長氣。

“哈哈……”他苦笑一聲,眼睛裏像有成百上千螞蟻在爬,又澀又癢。

“敗露了啊,到底是。”他幹脆挪了挪身子,將雙腿解放出來盤坐著,又見墳前還擺著兩壇百花酒,伸手夠過,三下兩下啟了封。手一揚,那紅色封泥紙便卷曲著,裹在風裏飄遠了。

平治咬牙,舉著那壇子酒,一仰脖灌下幾大口,狠狠咽下肚去,再重重放下酒壇,片刻,便有一股熱辣痛感從胃裏升騰而起,順著食道往上,焰火升天似的,在口腔裏炸開。

痛快。

“啊!”他擦擦嘴,再看向墓碑的目光中,便多了幾分釋然與坦誠。

“與將軍相識十五年,下官一直滴酒不沾,”平治抹了把臉,呵出一口酒氣,“卻想不到,這第一口酒,竟是為將軍而飲……”

“為君上近侍者,永生不可沾酒,永生不可沾賭。恪盡職守,要時刻以君上安危為重。這話,將軍大人還記得吧?”平治擡眼,大風呼嘯而過,唯有眼前束玄墓碑沈寂無聲,像位故友在靜聽他訴說。

“入朝受訓第一日,滕大人便這樣告誡你我的。時間過得太快了,十五年,真是倏忽而過呢……平治說著,笑了笑,又飲了一口酒。

“下官對將軍的嫉恨,非但沒有隨著年歲過去而減少半分,反而是愈積愈多,愈堆愈沈,壓得我,時時刻刻都喘不過氣來了……”

平治比束玄年長三歲,幼時父母喪命於饑荒,他是靠村中鄉親接濟,“吃百家飯,穿百家衣”才艱難存活。因體格健壯,身手敏捷,十三歲時被村裏一戶有錢人家雇作短工。雇主心善,待他如親生兒子般寬厚,在平治十八歲時,雇主突生重病,臨終前仍不忘拖人舉薦他入朝去謀個小官職,好讓他從此自力更生。平治記得很清楚,離家那日正

值仲春,乍暖還寒,他穿著一身粗布素衣,包裹裏裝滿鄰居大娘大嬸起早為他攤的雜糧餅,就這樣跨出家門,孤身一人上了路,再沒回頭……

昭定二年,宓櫻年十四。在閔戶城郊營地受訓完成的束玄、平治等人回宮,正式成為首批禦前侍衛。彼時,時任戍邊大將軍的束元在朝中風頭正盛,長子束玄又與幼君青梅竹馬,因而格外受寵。束玄未滿十七,便一舉成為禦前侍衛統領,名震朝綱。三年後,即便宓櫻的宮闈裏,陸續住滿從國中各地精心挑選來的各色男侍,但她召見最多的,仍是束玄。

“呵!所以說,人這一世,還是出身最重要吧!”平治臉頰湧起血色,抱著酒壇笑著搖了搖頭,“與您一樣完成這天下最嚴苛殘酷訓練的在下,任是再如何努力,即便比您還出色——又怎樣呢?與君上朝夕相處的,是將軍大人;日日夜夜隨意進出昭陽所享盡聖恩的,是將軍大人;在朝中備受眾臣尊敬擁護的,還是將軍大人您吶!——沒有大樹倚靠,在下,永遠都只能做一個不起眼的背景,在這就高踩低的朝堂裏,螻蟻一般卑微又小心翼翼地尋求活路……”

昭定四年,君上宓櫻在一次圍場狩獵中不慎墜馬受傷,當日近侍銀平治被追責。礙於朝中壓力,宓櫻原本是要流放平治到宮外營地作苦役的,束玄念在他與自己同期情誼的份上,特求了君上和父親,恩準將他貶為庶人,去了發配藩府做了門客,永不返京。臨行,平治特地去滕仲一墓前拜別,他記得,那日與自己當年動身入朝當天一樣,是個寒冷的早春之日。

“滕大人,就此別過罷!入朝數年,在朝中只有您肯屈尊與下官來往,下官亦只有大人一個能夠交心的朋友。大人的恩情,平治此生怕是,還不上了。若有來世,定當加倍報答……”平治手扶著滕仲一墓碑,細心地摳去邊沿上那些星星點點的青苔,看著碑上被雨水沖刷到些許褪色的紅字,一年前那驚心動魄一幕仍歷歷在目。

“‘為國君上者,取舍進退皆以大局為重。江山社稷代代相傳,因而得以永恒,與這些比起來,人不過水滴砂礫般渺小,臣下自覺已為君上傾盡全力全能,再無他用。所以,這也是最好的結局’……”平治喃喃念著那段再次浮現腦海,不,是一直都鐫刻在他心底的話,不覺,已是熱淚如雨。臨了,他很是艱難地擠出一絲苦笑來,道,“為人臣子,終究,不過亦是這樣的命運了吧——大人如此,下官,更是如此!”

跨出宮城大門的一剎那,平治的心又冷又沈。卻見一人影佇立前方,看樣子是在靜候自己。走上前去細細一看,竟是阿椿。

“草民戴罪之身,難為阿椿嬤嬤不畏人言,前來相送。”平治幾番努力,卻仍是無法擠出一個像樣的笑容來贈與眼前這位昔日的同僚。

“是君上讓奴婢在此等候銀大人。”阿椿擰了擰眉頭,看著平治垂頭喪氣的模樣,在心底嘆了口氣。

“呵!草民與君上,君臣緣分已盡,如何擔得起君上這般掛念……”

“啪!”未等他口中話音落地,阿椿霎時變臉,擡手便是一掌,狠狠甩在平治臉上。

“混賬!枉費君上對你一番苦心栽培!”看著一臉驚愕不已的平治,阿椿從袖口掏出一枚小小印簽扔到他手中,壓低聲音斥道,“朝中局勢如何,君上往後的路有多艱難,大人心中竟無絲毫掂量?你以為,當真是讓你去藩府做個受人接濟的清閑門客麽!?”

“每日都要將在藩府所見所聞認真記下,尋常信件寫後即焚,唯十萬火急之事方可報與閔戶,那印簽,便是暗號……”平治晃晃酒壇,聽得壇中百花酒已剩不多,抹了抹嘴,再望向束玄墓碑,“君上這樣命我,是為免我因萬念俱灰而輕生。她要我活著,把痛苦和不易生生咽下肚去地這麽活下去……將軍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我這個,被您憐憫同情,給了一條活路的昔日同僚,竟成了……成了君上苦心安插在藩府的一個眼線吶,哈哈哈哈……”百花酒上頭,平治已近爛醉,笑中帶泣,混在風聲裏,更顯淒涼。

宓櫻站在墓後,高大墓地替她擋去多半的寒風,但她依舊渾身發冷,牙齒不受控地上下打架,鼻中呼出的盡是寒氣。她後背死死抵住石墻,望向頭頂快速游走的一大片暗灰色烏雲,有那麽一瞬間,她甚至希望自己就是這滿地金黃落葉中的一片,被大風輕易卷裹起來,帶向遙遠未知的天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