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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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非

(二)

大雪。

寒風破耳,卷裹著細碎雪花呼嘯而來,打在眼睛裏,針刺一樣難受。

劇痛。

宓櫻低頭,自己赤足踩在雪地裏,腳背上燃著一簇火苗,貪婪舔舐肌膚筋骨,將她血肉逐漸化為灰燼。

她驚呼,無論如何撲打,甚至以雪團覆蓋,那團血紅火焰都始終燃燒不滅,反而更加旺盛。

身後似有笑聲。她驀的回首,見束江不知何時立在那裏,衣衫襤褸,滿臉血汙,同樣赤足,腳背腳踝上布滿血痕。

他手持火把,怒視自己,火光把他雙眸耀成血紅色,一張臉幻化成魔。

“還我兄長命來,還我父親命來,還我束家上下無辜者命來!”

她在茫茫雪原奔逃,足下冰雪霎時變作滾燙火海,周圍突現藩府舊貌,隨著大火,房屋不斷垮塌,將她困在原地無處逃生,腳下土地突然塌陷,帶著她墜往無盡深淵……

宓櫻猛然驚醒,方覺四肢酸脹,頭痛欲裂,渾身火燒似的滾燙,後背被汗水浸透。

“君上,您醒了?”一雙略帶涼意的手拂過臉頰,耳畔傳來熟悉的聲音,宓櫻轉眼細看,是阿椿。

“朕……”宓櫻熱得嗓子眼冒煙,想要掀開蓋在身上的被子,被阿椿止住。她擰了濕毛巾來,替她擦去額角頸側的汗水,又餵她喝了溫熱茶水,宓櫻方覺舒暢了些。

“您病了,睡了整整一天一宿。”阿椿輕聲說著,揉了揉有些泛紅的眼睛。二人分別不足一月,君上便瘦成這副模樣,她看著,心疼得緊。

自接到柘虢書信後,阿椿一刻沒敢耽誤,就立即趕往西澱,昨日終於抵達。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拉開君上居室房門的一剎那,竟見她暈倒,面色如紙。所幸常年陪伴君上身側悉心照料,阿椿見狀並沒有慌亂,而是吩咐柘虢將君上抱到榻上,將屋中爐火燒旺,又從她隨身攜帶的包裹中取出藥來,小心餵君上服下,見她氣息漸勻脈搏漸穩,這才放下心來。隨後,二人退回門廳,寺裏送來晚飯。就著簡單卻也香甜的飯菜和搖曳燈燭,二人默默吃完,柘虢也將這些日子以來的事情竹筒倒豆子似的全部講給阿椿聽,說完之後,方覺心中暢快了些。

阿椿不聲不響聽完,也是這些年來風雨經得多了的緣故,她並不像柘虢那樣憂心忡忡,她拿出一雙暖手套遞給柘虢,告訴他,這是阿端知道她要來西澱,連夜趕制出來,讓她捎給他的。又笑笑,道:“這些日子,想必柘大人也沒睡個安穩覺。今日早早歇息,老身守在君上身邊,大人無需擔憂。”

柘虢退出房,低垂著頭返回自己居室。路上,他試著將那副手套套在凍僵的手上。大小正好,針腳細密,是阿端的手藝。他心中暖流激蕩,轉過頭去看天井,夜雨不知何時而起,雨絲綿綿,打在樹葉上,如蠶進食。他常常吐了一口氣,呵出白色霧氣,裹緊衣領加快步伐匆匆離去。

西澱的深秋原是這樣冷,這場夜雨,也不知下到何時才是盡頭……

宓櫻讓阿椿攙扶著坐了起來。出了一身汗,人感覺比之前清爽多了。阿椿侍奉著她梳洗完畢,又進了些許早茶小食,瞧著君上臉上慢慢恢覆了血色,阿椿這才放下心來。

“聽柘大人說,事情都處理得差不多了。君上身子若是無礙,咱們就早些啟程;君上若覺得疲乏,咱們就多待兩日再走,也無妨。”阿椿輕柔地替宓櫻梳頭,見她合眼,對自己所言亦未置可否。

“阿椿。”梳洗更衣完畢,隨手將血櫻簪遞給阿椿,讓她替自己插入發髻。

“是,君上。”阿椿捧著簪子,有過略略的遲疑和驚心,少頃,才捏住簪頭,小心挑開發髻,緩緩送入。

宓櫻定定看住鏡中自己,雪膚紅唇,高發金冠,鼻挺眼明,長眉濃黑似墨,不怒而威。

阿椿為她畫了鳳尾妝,明黃眼線延伸至眼尾,如鳳凰飛天絢爛至極。

“為什麽會是這樣?”宓櫻喃喃,阿椿聽著,手一僵。

“束玄死了,束家亡了,廢墟裏屍骨如山,束江卻連影子都找不到。”宓櫻起身,走向窗前,一把推開木窗。窗外大風卷著凍雨鋪天蓋地湧進來,宓櫻置若罔聞,阿椿卻接連打了一串寒顫。

宓櫻看著頭頂那團黑沈烏雲,任雨絲撲面,像細小鞭子接二連三抽打在臉上。阿椿怕她再受涼,趕緊走過來,想要拉回木窗,見她凝視天空,人如雕像,又漸漸縮回手去。

“隱忍十年,籌謀數月,一夜之間蕩寇鏟異,外憂內患盡除。但朕心裏,為何卻沒有一絲一毫應有的欣喜呢?”

“流寇該死,束元咎由自取。可束家那上下百餘條無辜者性命,卻的的確確葬送在朕手裏。這幾日,朕住在寺內,夜夜聽得寺中鐘聲幽遠,總無法安睡。朕總覺得,那是來向朕索命的喪鐘……”

“君上,剿寇除異,乃是鄭重國事,您又何須為那些細枝末節煩心苦惱?”

“國事?”宓櫻收回視線,側過臉來看著阿椿,嘴角勾出一抹自嘲笑意,“是啊,為什麽朕要做這一國之君,為什麽朕要擔這一國之事?這麽多年,足下踩著無數人頭,雙手沾滿萬千人鮮血,朕犯下的罪孽,還不夠多,還不夠深麽?!”

“君上!”阿椿一急,一把抓住宓櫻手臂。她眼底漸聚水霧潮氣,禁不住她輕輕一晃,便晃出淚來。

“不許這麽軟弱!”阿椿用力捏了捏宓櫻手腕,“玄將軍既去,亦是為君上大業,為宛川大業!若他在天有靈知您如此自責,定難安息呀……”

宓櫻抽出手去,阿椿驚愕,看著她平靜關上窗。

“阿玄死前,身中一箭。那箭,是韋彰騎兵的箭。”

阿椿聞此,腦袋轟然一炸,半張著嘴,久久說不出話來。

“有人錯傳了朕的指令,故意誤導了他,害他無端端葬命沙場。”宓櫻猶自披上大袍,對著鏡子系緊領帶。紅唇鮮潤似血,更加襯得臉頰蒼白。

“一會兒,陪朕去墓地,見個人吧。”

宓櫻說完,朝阿椿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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