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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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肉刺

(二)

次日一早,束元接旨,君上要來藩府探望他。束元知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借“探望”之名,來瞧瞧他是否真的抱病。於是,他也早早梳洗更衣,帶領一幫家傭於通堂內跪候。束江因上山采藥,束元讓慶榮去找了兩次都未尋得人影,只好作罷。

束府一眾人苦苦等候,直至巳時,才見君上宓櫻帶著四名衛官姍姍而至。

“老侯爺,有日子不見了。您身子骨可還好?”進屋後,宓櫻站在屋中央的火爐邊烤火,一面漫不經心地與束元寒暄,見其不時咳嗽兩聲,一句話要停歇幾回才能勉強講完,便賜了座,自己也跟著坐下來。

“臣下感激君上掛念。老臣這些病也算是頑疾了,每年這個時候都會覆發一回。不過,與君上舟車勞頓相比,實在不值一提。君上專程遠道而來,臣下理應親自恭候的,只因這病實在反覆無常,不便面聖,還望君上恕臣罪責!”

宓櫻冷眼看著束元雪染一樣的鬢角,以及鼻翼和眼角旁刀刻似的深重紋路,僅是數月不見,束元整個人像突然老了十歲,盡顯悲涼。宓櫻暗自打量著,想他權傾半世、機關算盡,到頭來,依舊還是算不過天意,便抿嘴淡淡一笑。

束元見了,也明白君上緣何而笑,心中暗自長嘆了一口氣,渾濁的眼裏也跟著滲出一絲苦笑之色。

沈默一會兒,束元開口問到:“君上此次西巡,怎不見柘大人護衛左右?”

宓櫻一怔,隨即笑笑:“之前玄將軍上奏,說經過防洪及禦敵後,藩軍糧草吃緊,人馬困頓不堪,朕便想著就近從韋大人那兒撥點兒糧草兵馬來補充。此事交由他人去辦,朕也不甚放心,因此讓柘大人去跑一趟——是呢,屆時糧草抵達,怕是還得借用藩府倉庫做清點暫存,然後再運往渡口營帳去。”

“這是自然,君上仁厚,體恤臣下,老臣代犬子感激不盡。”

說罷,二人又是一番沈默。宓櫻將雙手烤熱了,便離了火爐,不經意地環視著屋內陳設。

“之前,朕在渡口營地巡視,”宓櫻緩緩走到屋中主座前,理了理外袍,坐下,看著束元笑笑,“怎麽覺著,這營帳中的藩軍車馬兵力,跟朕印象裏,像是差了不少哇?”

束元心中“咯噔”一沈,擡眼見宓櫻仍笑眼盈盈看著自己,只是那笑容背後,卻透著深深的凜寒之意。

“回稟君上,”束元趕緊離座行禮,“當年先帝賜老臣兵符,撥兵五萬駐守邊塞,後又允臣將此軍收歸為藩軍,為戍邊禦敵之用。此二十年,臣下始終恪守本分,不敢將此禦賜軍調作他用……只是,西疆不比別處,北與雪藩相鄰,東南方又是流寇常年盤踞之地,連年戰事頻頻,藩軍軍力受損亦是無奈,為此,臣下也很是苦惱哇……“

束元一面說,一面偷偷打量宓櫻臉色,見她始終面如平湖,對他申訴之事亦不置可否,壓根兒無法揣測她心中在打著什麽主意。

“侯爺和玄將軍的不容易,朕心裏清楚。朕也親征過,自然曉得將士們的辛苦。藩軍折損,朕也有責。這樣,待朕回宮後,再與玄將軍好好商議如何調配兵補充藩軍,以固邊塞攻防勢力。侯爺,您意下如何?”

束元見已將暗險避過,心中稍微松了口氣,又寒暄幾句後,宓櫻便要起駕返回居所。

“是了,”行至屋門,宓櫻突然轉過身來,沖著身後束元笑笑,“早聽聞侯爺家有個櫻園,園中種滿了奇花異草,還有些是閔戶城都見不到的——朕難得來一回西澱,倒想去看看新奇,不知侯爺可有興致陪朕一游哇?”

“這……”束元眼睛滴溜溜轉了兩下,迅速賠上笑臉,“君上恕臣死罪,臣下這病,正是由風寒而起,因此去不得那通風處——不如,讓老臣選一個可靠之人陪同君上游園盡興,君上意下如何?”

“哦?不知誰人能讓侯爺如此舉薦?”宓櫻看著束元,瞇了瞇眼。

束元回望向宓櫻,嘿嘿笑了兩聲。

“果然是你。”

櫻園中,宓櫻走在曲折花徑的石板小路上,卻對周圍難得一見的花卉綠植毫無興趣。她懶懶遠眺,大片櫻樹此時已是花休期,樹幹上片葉不留,秋風於樹枝間穿過,徒增寂寥。

“草民已恭候君上多時了。”銀平治緊跟著宓櫻步伐,一面警醒地四下環顧。

“君上貿然提出游園,可真是把草民嚇壞了。這園中樹草掩映,萬一束元……”銀平治望著宓櫻背影,有些後怕地皺了皺眉,而宓櫻聽到他略帶憐愛的抱怨,也轉過身來。

“萬一如何?”宓櫻依舊不以為然笑了笑,“難道他還敢在這園子裏謀害朕不成?”

平治語塞,那表情便有些狼狽,宓櫻見了,又忍不住咯咯笑了兩聲。

“放心好啦!當年雲豐道長不是為朕算過卦麽,說朕可不是個短命皇帝。”

“君上!”平治被宓櫻一如既往的伶牙俐齒鬧得無可奈何,最後只得低下頭去,嘆了口氣。

“是了,藩軍兵力一事,束元那狐貍可有何馬腳露出來?”想了想,平治關切問到。

宓櫻搖搖頭。

“束元奸猾,怎會順著餌料就上鉤?他瞞報軍力,閃爍其詞,其中必定有緣由。不過,眼下要緊的還不是此事。今日一會,朕總覺得束元仿佛察覺出什麽,先前雪國書信一事,確信沒有走漏什麽風聲?”

“一切皆按君上計劃行事,絕無外人知曉,”平治想想,皺起眉頭,“這兩日,府中倒是未見二公子束江,據說是上山采藥去了。按理說,他已偷看到書信內容,應該立即采取行動才是……”

“既如此,朕便再費點心思。”說完,宓櫻眸光閃閃,示意平治湊近些來。一番耳語後,平治面色如縞,連連擺手搖頭。

“萬萬不可,君上!怎可行如此險招……”

“朕自有分寸,此事事不宜遲,你便照朕的吩咐抓緊去準備。”

“君上……”平治十分為難,又見宓櫻胸有成竹,決意已下。猶疑了一下,平治還是再一次順從了她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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