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節

關燈
拔肉刺

(三)

秋祭當日。

早飯後,束江便來到外所靜候,為宓櫻請脈。在通廳坐著等候令傳的空檔裏,束江盯著放在腿上的舊木藥箱楞神,心中終是惴惴。

不知為何,今早所遇之事都讓他不解——先是醒來後不見慶榮,後用過早飯去父親那裏請安,亦發現房中空無一人。問了家傭,才說老侯爺一早就讓慶榮陪著出了門,說是去海豐寺求平安符。

聽著家傭嘴裏“海豐寺”幾個字,束江的心頓時懸了起來,跳動間總有著幾分不祥的預感。他趕緊回屋準備,打算請脈結束後趕去寺裏,一來是接父親回府,二來順便為今日傍晚“那件事”做好準備。

“束藥師,君上有請。”等了一會兒,束江得了通傳,隨侍衛一道進了居所。進屋後,束江卻發現君上宓櫻穿戴整齊,坐在主座上慢悠悠品茶,絲毫沒有要診脈的意思。

束江帶著些訝異,道:“君上,臣來為您……”

“束藥師,”宓櫻不等他說完,合了茶杯蓋子,擡眼看他一眼,笑了笑,“今日平安脈無需再診了,朕覺著清爽多了。”

宓櫻見他還是拎著藥箱楞在原地,又笑了笑:“今日秋祭,朕見街頭巷尾都掛著花燈,想來這裏也是極熱鬧的吧?”

束江聽聞,心中一動,道:“君上所言極是。在西澱,每年秋祭,闔家團圓,家門口都要掛上花燈,若是當日天氣晴好,晚上還能共聚賞月。”

“真好。”宓櫻垂下眼去,只片刻,覆又擡起眼來笑笑,“既如此,朕便也入鄉隨俗,午後去一趟海豐寺,進一柱固國香……”

“君上要去海豐寺??”束江猛然一驚脫口而出,馬上又覺失儀,目光閃爍著低下頭去。

好在宓櫻並不在意似的,臉上仍是笑著,問:“怎麽?寺裏可有什麽慶祝活動,朕不便前往?“

“哦,不是的,只是……”束江想了想,壯起膽子擡頭看她,“只是今日秋祭,怕是進出外寺去燒香拜佛的人要成倍的多於素日,為安全考慮,君上還是莫再去了。藩府別院有一座佛堂,那兒清靜又無外人,君上若是……”

宓櫻埋頭一邊打理著隨身攜帶的香囊穗子,一邊心不在焉地聽著,像是並不感興趣,束江見了,也便知趣住口。宓櫻見狀,也未再追問,只淡淡說了句“隨意便是”,也不再談論此事了,倒讓束江一直心懸不能安放。

“今日節氣,藥師也早些回府,與家人團圓歡聚吧。”宓櫻說著,站起身來。

“其實……”束江舔了下嘴唇,猶豫再三,還是結結巴巴繼續說到,“君上若不嫌棄,府中家宴……”

“藥師大人的好意朕心領了,”宓櫻笑著打斷他,“既是家宴,朕若去了,怕是讓大家都拘謹。得了,藥師大人速速回府去吧,朕有些乏了。”

“是。”見宓櫻態度堅定,束江亦不好再啰嗦,拎了藥箱退出房來,至門檻處,忽聽她口中輕喚自己名字,心下震蕩,如投石入湖。

宓櫻站在屋中,雙眼凝望束江背影,眉心微微擰動,聲線竟有些發顫:“此去後,藥師……便不再是朕朝中人了……”

束江背對她,聽她話中嬌嗔怨怒皆帶,但說出口來,卻也一如往常那般淡然無驚,胸口一時扯出絲絲縷縷疼痛來,連他自己也不明白此痛緣何而起。

“束江愚鈍,非可雕琢之才,不能效力於朝政,是臣下罪過。”他低下頭去,望著手中那個陪伴了自己一段時間的梨木藥箱,有些不舍地輕撫著箱身,喉頭湧出一絲酸澀味道來。

“不過,臣下永遠都是君上的子民,日後,君上若有用得著束江的地方,請盡管……”束江轉身,他本想留給宓櫻一個笑臉作為告別,不想見她直勾勾看著自己,藍黑眸子之下似有水光微動。

“這是你說的,朕,可都記在心裏了。”宓櫻用力哽了哽喉嚨,動動嘴角,擠出一個笑容來。

束江見了,沒有再說話,亦抿抿嘴,含著笑,重重點了點頭。

今日午膳開得比往日都要早些,因家中只束元、束江父子二人,加上慶榮等家傭也不過七八人,家宴便奉行簡樸。但不知為何,慶榮與束元卻頻頻勸束江多飲些百花酒,說他離家數月,定是極想念故土酒釀。束江哪裏經得住勸,沒顧得上吃幾口飯菜,肚子裏全是裝的上好百花酒。飯後,慶榮和幾個家傭一齊,把醉得不省人事的二公子送回居所,伺候他好生歇息。

束江一覺黑甜,醒來,只見夕陽斜照,映在墻上,徒顯斑駁。

“傍晚了。”束江自顧自念著,突然,一個激靈驚醒過來。

傍晚!海豐寺!雪之原!

他一下從床上蹦起來,心裏不住罵著自己貪杯誤事,胡亂裹上外衫去拉房門,這才發現門環緊鎖,任憑自己如何使勁,木門都一動不動。

“慶榮?慶榮!”束江心中一沈,像是猜到七八分,口裏連呼慶榮,卻未見應答。他用力拽了拽門,又拼命拍打大聲呼喊,無奈走廊始終沈寂,更加襯得他呼喊聲蒼白無力。

“慶榮!!!”束江一臉汗水,焦急無措如熱鍋螞蟻,窗外殘照每黯淡一分,他的心中就增添一倍的絕望。忽然,他想起什麽,轉身撲向櫃子,拉開其中一個抽屜。

他發瘋似的扯出抽屜裏碼放整齊的衣物,在其中翻找著那件對他來說無比重要的東西。心中預感開始隨著久尋不見的現實逐漸放大,最終,那一絲絲僥幸也像窗外天邊極遠處僅存的那絲暗紅色夕陽一樣,轉眼即被夜色吞噬貽盡。

那封他小心掩藏的雪國書信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小巧精致的錦囊,錦囊背後繡著“海豐寺”三個字。

“侯爺一早便帶著慶榮去海豐寺求平安符了!”耳邊,回響起今晨家傭的話。

束江顫抖著手,將那錦囊打開,拈出囊中放著的物件來,另有一張符紙,束江展開,上面是父親的筆跡。

“阿江吾兒,切記妥善保管此物,危急時可救性命。此生,為父虧欠你太多,無以為償。若有來世,父不願做官,惟願你我仍為父子……”

一朵赤金鍛造的櫻花狀兵符,比銅錢略大一圈,指甲厚薄,貼合躺在他掌心,猶如水中日月倒影。

束江用力合上手指,兵符棱角硌著掌心生疼。他霎時明了了一切,心中有電閃雷鳴,有急雨傾盆,更有萬箭齊發。

唯獨,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任由熱淚決堤,泣不成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